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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

剑影伴君侧

永昌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温柔。

太极殿的早朝散去后,萧景珩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太子萧承佑。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眉宇间尽显沉稳英气的儿子,萧景珩眼中满是欣慰。二十五年前,他为了这个位置,在血雨腥风中挣扎;而如今,看着承佑,他知道,苍玄的下一个盛世,已经有人接棒了。

“承佑,”萧景珩从袖中取出那方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轻轻放在御案上,“这江山,朕交给你了。”

萧承佑猛地抬头,瞳孔微缩,随即跪倒在地,声音微颤:“父皇,儿臣……儿臣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朕选你,不是因为你资历深浅,而是因为你的心性。”萧景珩扶起他,目光深邃,“这二十五年来,你看着朕与你母后如何治理天下。记住,帝王之道,不在权术,而在民心。如朕与你母后,虽为帝后,亦是百姓。去吧,莫要让朕失望。”

三日后,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书颁布。

苍玄帝萧景珩,感念上苍眷顾,欲效法古之圣贤,禅位于太子萧承佑,自称太上皇,移居慈宁宫颐养天年。

朝野上下,虽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对这位开创了“永昌盛世”的帝王的崇敬与祝福。毕竟,谁也没见过哪一对帝后,能在银婚大典后的第二年,就如此潇洒地放下一切,去追寻那所谓的“江湖梦”。

……

江南,杭州。

三月的西湖,正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时节。

苏堤之上,杨柳如烟,桃花似锦。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对看似寻常的富家翁夫妇,格外引人注目。

那男子身着月白色锦袍,虽无华贵装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只是此刻,他眉眼间尽是温和笑意,正耐心地搀扶着身旁的女子。女子一身淡青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温润的玉簪,虽眼角已有细纹,却难掩其风华绝代,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正是微服私访的萧景珩与云舒微。

“景珩,你看!”云舒微指着湖面上的一叶扁舟,眼中闪烁着少女般的光芒,“那就是画舫。”

萧景珩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笑道:“怎么?想上去坐坐?”

“自然!”云舒微点头,“当年在京城,你许诺我要带我来看烟雨画船,如今这诺言,可算是兑现了一半。”

两人雇了一艘小船,船夫是个憨厚的杭州本地人,一边摇橹,一边操着软糯的吴侬软语介绍着西湖十景。

小船划破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此时,天空忽然飘起了蒙蒙细雨,如丝如缕,给西湖笼罩上了一层轻纱。

“好雨!”萧景珩站在船头,任由细雨沾湿衣襟,深吸一口带着水汽与花香的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这才是生活啊。”

云舒微坐在船舱内,温了一壶龙井,斟了一杯递给他:“陛下……哦不,老爷,小心着凉。”

萧景珩接过茶,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在这里,没有什么太上皇,也没有皇后。只有萧郎与云娘。”

船行至湖心,雨势渐大,打在船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却不显得嘈杂,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韵律。远处雷峰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船夫在船尾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悠扬的曲调顺着水波飘荡开来。

云舒微靠在萧景珩肩头,听着雨声,轻声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韦庄的词,今日算是真切体会了。”

萧景珩揽过她的肩,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舒微,当年朕许你万里江山,是为了让你有安身立命之所;如今朕还政于儿,带你来这江南,是为了还你一个真正的自己。这二十五年,你是苍玄的皇后,是万民的母亲,唯独委屈了你自己。”

云舒微抬起头,伸手抚平他眉间的川字纹,轻笑道:“何来委屈?能与你并肩看这天下,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如今能与你并肩看这西湖烟雨,更是幸上加幸。”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那是临行前太子所赠,扇面上题着“归去来兮”四字。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云舒微轻声念道,“景珩,我们终于‘归’了。”

萧景珩夺过她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掌心,佯装生气:“既是归了,那便不许再想朝堂之事。从今往后,你的任务,就是陪我看遍这江南山水,吃遍这巷陌美食。”

“那若是我想家了呢?”云舒微故意逗他。

“那便陪你回去看看。”萧景珩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雨渐渐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浮动。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歌女,唱起了那首流传百年的《长相思》。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萧景珩与云舒微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江南的雨,洗去了他们一身的疲惫与风尘。

这西湖的水,映照出他们此刻最本真的模样。

归去来兮,不仅是身体的归隐,更是心灵的回归。

在这漫漫余生里,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后,只是这世间一对最平凡的夫妻,携手共赴那一场关于岁月与爱的约定。

船靠岸时,天色已晚。

岸边灯火阑珊,叫卖声此起彼伏。

萧景珩牵着云舒微的手,走入那烟火人间。

“老爷,我想吃那边的桂花糕。”

“好,买!还要什么?那糖葫芦要不要也来一串?”

“都要!都要!”

笑声,融进了这江南的夜色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