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住战马,长枪猛地一挥,枪他调转马头,朝着落马坡的方向策马而去。
落马坡上。
云舒微已经收起了弓。她站在巨石上,白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看着萧景珩骑着战马,从风雪中向她走来,身后是五千名凯旋的玄甲军。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景珩走到巨石下,勒住战马。他抬起头,看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舒微。”他轻声唤道。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从巨石上轻轻一跃,如同一只白色的燕子,落在了他的马前。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替他拂去了肩头的落雪。
“你受伤了。”她看着他左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皮外伤,不碍事。”萧景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黑弓上,“你的箭,越来越准了。”
“你的枪,也越来越快了。”云舒微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萧景珩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摘下了她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她的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没有半分女子的娇柔,反而透着一股英气和冷傲。
苍玄国的京城,上京,繁华依旧,却暗流涌动。
凯旋的号角声,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嘹亮。宽阔的青石板官道上,两排身披重甲的玄甲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驶入城门。沿途的百姓夹道欢呼,鲜花与彩带如雨点般落下,只为迎接那位在雁门关外大破紫麟国、生擒左贤王的当朝太子。
萧景珩骑在“踏雪”之上,一身玄色蟒袍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的面容依旧冷峻,面对百姓的狂热,他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得仿佛这泼天的功劳与他无关。
在他的身侧,半步之后,云舒微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色的发带绑着。她依旧戴着那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作为云家贵女,她本不该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凯旋的仪仗中,但萧景珩执意让她与自己并肩而行。
“殿下,”云舒微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城门内的气氛不对。欢呼声太整齐了,像是排练过一样。”
萧景珩没有转头,目光直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三弟是个急性子,他等不及要看本王的笑话,自然要提前布置好‘迎接’的场面。舒微,待会儿进了宫,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站在本王身后。”
“是。”云舒微的声音平稳无波,右手却已经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仪仗穿过朱雀大街,直奔皇宫。
太极殿内,气氛却与殿外的热烈截然不同,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苍玄国皇帝萧崇端坐在龙椅上,面容威严,看不出喜怒。他的左侧,坐着当朝皇后,也就是萧景珩的生母,沈皇后。沈皇后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钗,端庄雍容,只是那双凤眸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而在皇帝的右侧,则坐着宠冠六宫的贵妃柳氏,以及她所出的三皇子,萧景瑜。萧景瑜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带,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看似谦和、实则充满挑衅的笑意。
“儿臣萧景珩,奉旨平叛,幸不辱命,特来向父皇母后复命。”萧景珩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
云舒微紧随其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退到萧景珩身侧半步,垂首而立。
“皇儿辛苦了。”皇帝萧崇的声音浑厚,带着几分赞许,“雁门关一战,你打得漂亮。拓跋野被俘,紫麟国左翼大败,朕心甚慰。来人,赐座。”
“谢父皇。”萧景珩起身,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景瑜。
萧景瑜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走上前去:“皇兄一路劳顿,真是辛苦了。臣弟在京城,听闻皇兄在雁门关大捷,真是喜不自胜。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臣弟听说,皇兄为了这场胜利,不仅动用了国库的粮草,还让云家的暗卫随军出征。皇兄啊,这云家乃是武将世家,手握重兵,如今云家贵女又与皇兄如此形影不离,这……这若是传出去,恐怕朝野上下,会有所非议啊。”
此言一出,太极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萧景瑜不仅将萧景珩动用云家暗卫的事情摆到了台面上,更是直接给萧景珩扣上了一顶“结党营私、拥兵自重”的帽子。
沈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清冷而威严:“三殿下此言差矣。云家世代忠良,为苍玄国流过多少血,你难道不知道吗?舒微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她随军出征,是为了保家卫国,何来非议之说?倒是三殿下,身在京城,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这里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母后息怒!”萧景瑜立刻跪倒在地,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担心皇兄的声誉啊!如今朝中已有传言,说皇兄与云家过从甚密,有结党之嫌。儿臣身为皇弟,怎能不替皇兄担忧?”
“够了!”皇帝萧崇猛地一拍龙椅,沉声喝道。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萧景瑜,又看向萧景珩,沉声道:“景珩,你来说说,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景珩面色不变,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父皇,这是儿臣在雁门关的作战记录,以及云家暗卫的调动名册。云家暗卫,乃是儿臣以私人名义,向云家借调,用于刺探敌情,并非调动云家正规军。云家上下,从未干预过军务,更未曾有过任何结党营私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景瑜,声音冰冷:“倒是三弟,在儿臣于边关浴血奋战之时,却在京城的‘醉仙居’大摆筵席,宴请朝臣,大肆宣扬儿臣‘养寇自重’。三弟,儿臣倒想问问,你在京城里,究竟是在为儿臣担忧,还是在替紫麟国摇旗呐喊?”
萧景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萧景珩竟然连他在醉仙居说的话都知道。
“你……你血口喷人!”萧景瑜指着萧景珩,声音都变了调,“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萧景珩冷笑一声,从袖中又掏出一封信,扔到了萧景瑜面前,“这是醉仙居掌柜的亲笔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在那日席间,都说了些什么。三弟,你还要狡辩吗?”
萧景瑜颤抖着捡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柳贵妃见状,连忙扑到皇帝脚下,哭得梨花带雨:“皇上,瑜儿他还小,不懂事,被人蒙蔽了双眼,求皇上开恩啊!”
“不懂事?”皇帝冷冷地看着柳贵妃,“他身为皇子,不思为国效力,反而在背后中伤自己的兄长,这叫不懂事?来人,将三皇子禁足府中,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皇上!”柳贵妃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母后,”萧景珩转过身,对着沈皇后微微躬身,“儿臣以为,三弟虽有过错,但毕竟是父皇的子嗣,还望母后念及骨肉亲情,代为求情。”
沈皇后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她知道,萧景珩这是在以退为进,既彰显了太子的仁厚,又坐实了萧景瑜的罪名。
“皇上,”沈皇后开口,声音柔和了几分,“景珩说得对,瑜儿年纪尚轻,一时糊涂,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皇帝冷哼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看在皇后和景珩的份上,就禁足三个月,抄写《孝经》百遍。退下吧。”
一场储君之争的暗流,就这样被萧景珩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太极殿外,阳光依旧明媚。
萧景珩和云舒微并肩走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身后是长长的影子。
“殿下好算计。”云舒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仅挫败了三皇子的阴谋,还让他禁足三个月,这三个月,足够殿下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这算什么算计,”萧景珩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殿下是说……”云舒微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凝重。
“父皇虽然罚了景瑜,但并没有真正动怒。”萧景珩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在敲打我。他在告诉我,他还没有放弃考察其他皇子的可能。这储君之位,他还要再看一看。”
云舒微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殿下,无论父皇如何看,您都是最合适的。您有仁心,有谋略,更有守护这苍玄国的决心。那些在京城里玩弄权术的人,永远比不上在边关浴血奋战的人。”
萧景珩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舒微,”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条路,很难。但只要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云舒微没有挣脱,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温热,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殿下,”她轻声说道,“臣女会一直站在您身后,为您扫平一切障碍。”
两人相视一笑,在金色的阳光下,继续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场储君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在暗处,一双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