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玲站在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罗瑞从场边走进来,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她下场。杨秀玲的腰侧有一道红印,皮肤上起了水泡,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罗瑞也没说话,把她扶到座位上,转身去找车梅拿医疗喷雾。
第五场是周贤哲。他的对手是沈澜。
万梓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方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贤哲走到场中央。沈澜站在他对面,身形纤瘦,长发披肩,表情很平静。她的眼睛很黑,黑到几乎没有反光,像两口深井。
方成喊开始。
沈澜没有动。周贤哲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场边有人小声问他在干嘛,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周贤哲调整呼吸,他的感知力在向外扩散。空气的流动、地面的温度、能量场的扰动——身体的习惯、肌肉的紧张程度、神言发动前能量的聚集点,他不看,但他能感觉到。
沈澜动了。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踩在地板上像猫的肉垫,连气流的变化都微不可察。但她发动神言的时候,她的精神能量必须要有一个释放点。那个释放点的能量波动,在周贤哲的感知中,像黑暗中亮起的一团火。
周贤哲往左闪了半步。沈澜的第一次精神冲击从他右侧擦过,打在了空处。她的表情第一次变了。她的精神冲击很少落空,因为她习惯于在对手发动攻击的同时侵入对手的感知——对手的注意力被战斗占据,精神力最薄弱。但周贤哲没有发动攻击,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感知上,精神防线密不透风。
我又不是万梓。周贤哲睁开眼睛,从沈澜的左侧切入。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沈澜来不及发动第二次冲击。他的手掌停在她肩头。
“胜者,周贤哲。”方成喊。
万梓在平板上敲了一行字:周贤哲,第一场,胜。对手沈澜。战术盲视。他敲完后沉默了很久,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万梓,第一场,负。他没有删,把平板关上了。
第六场是宋兴成。挑战他的是一个大三的学生,力量型,打法很直接。
宋兴成站在场地中央,皮肤上的淡金色光泽比平时厚了很多。方成喊开始之后,对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闷响。宋兴成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他的防御金光亮得刺眼,对方的第二拳砸在同一位置上,金光暗了一瞬,又亮了。第三拳砸下来的时候,金光开始闪烁,但没有碎。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对方打不动了。他的拳头停在空中,喘着粗气,手臂在发抖。宋兴成看着他,没有反击。他没有赢,对方也没有输。方成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两人的状态。
“平局。”方成喊。
宋兴成收了防御,走到场边,在万梓旁边坐下。万梓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半,又把瓶盖拧上了。对方还站在场上,双拳下垂,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下场。他的拳头骨节上全是血——打在宋兴成的防御上,他自己的拳头先碎了。
第七场是杨驰。挑战他的是周恒。
周恒上一场被方成抓住变向停顿的破绽输了,状态反而比之前更好。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我比你快所以我能赢”的自信,而是一种更认真、更沉的东西——他在重新思考怎么打。
杨驰从场边站起来,把右腿上的运动绷带又缠了一圈,绷得很紧。他走到场中央,蹲下来,手指按了按右腿膝盖,确认绷带的位置,站起来。
方成喊开始。
周恒先动了。他的速度比第一场更快,快到蓝色电弧在他身后拖出了一道光带。他的目标不是杨驰的身体,而是杨驰的右腿。方成在分析会上说过,杨驰的右腿受过伤。杨驰没有躲。他迎着周恒的拳头冲了上去,在拳头即将击中他右腿的瞬间,身体猛地一转,那条右腿从周恒的拳头下面划过去,顺势扫向周恒的支撑腿。周恒的反应也很快,他在空中变向,蓝色的电弧在脚下炸开,身体硬生生偏了一个角度,避开了杨驰的扫腿。但他的变向还是有一个停顿——和方成打的那场一模一样的停顿。杨驰等的就是这个。他的拳头从停顿中穿了过去,砸在周恒的胸口。
周恒退了半步,稳住身体,一拳打在杨驰的肩膀上。蓝色电弧在杨驰肩头炸开,衣服烧了一个洞,皮肤上留下电灼的痕迹。杨驰的右腿抖了一下,但他立刻收了回来。
两个人同时退开。周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杨驰的拳头在他衣领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杨驰没有说话,活动了一下肩膀,上面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周恒看着他。
“你的右腿。”周恒说,“确实有问题。”
杨驰没有说话,把右腿往后挪了半寸。周恒没有再冲。他把拳头上的电弧收了,走回场边。方成看了一眼杨驰,杨驰点了点头。方成举起手。“胜者,杨驰。”
杨驰走下场,蹲下来拆绷带,一圈一圈拆得很慢。右腿膝盖上面有一块淤青,发黑发紫。他用绷带缠了它很久,还是青了。
第八场是车梅。
挑战她的是一个思鸣系的女生,修为比她低一阶。车梅站在场上,手里握着江愈给她的储能石,粉色的小石头,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握在手心里。江愈说握着它,能量不够的时候它会给你补。她握了一整天,石头被她掌心捂得温热。方成喊开始之后,那个女生的精神冲击很快就锁定了车梅的位置。车梅不是擅长战斗的人,她的神言是数据分析和能量探测,不是用来打架的。但她的探测能力是全场最强的——她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轨迹。那个女生的精神冲击朝她飞过来的时候,车梅的能量探测器捕捉到了它的轨迹。她侧身让开了第一道,第二道从她头顶飞过,第三道她往右闪了半步,冲着她肩膀去的,手掌按住了第三道冲击的能量节点。
她在分析节点,分析完之后伸手,把那个节点拆了。
精神冲击在她面前消散了。那个女生的表情变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能徒手拆掉她的能量节点,连想都没想过。车梅握着储能石,掌心里的能量在涌动。
“还要打吗?”车梅问。
那个女生摇了摇头,举手认输。
“胜者,车梅。”方成喊。
车梅走下场,把储能石还给江愈。“能量用了百分之三。”
江愈接过去。“下次用百分之五。”
车梅点头。
擂台赛第一天结束了。方成整理数据,杨秀玲做统计。陈雨鸣没有看数据,他坐在会议厅里,面前摊着报名名单。
杨秀玲的统计显示,第一天上台的报名者有二十一人,学生会应战十五场,赢了十二场,输了三场。万梓输了一场,宋兴成平了一场,杨驰赢了一场但受了伤,车梅赢了,周贤哲赢了,方成赢了,杨秀玲赢了。江愈没有被点。江黎没有被点。有人专门点了车梅。陈雨鸣注意到了名单上那个名字。报名者的名字,他看着那些红名字和蓝名字,翻到最后一页。赵承,沈澜,周恒——每一个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成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陈雨鸣没抬头。
“今天的录像看了吗?”方成问。
“看了。”
“赵承那一场,你的最后一剑可以早一秒出手。他双手离开地面的时候,他的能量已经断了。你在等他落地,其实不用。”陈雨鸣终于抬起头。“你在教我?”
方成看着他。“我在陈述数据。万梓的数据分析,周贤哲的反应速度,杨驰的受伤情况,都需要你做出判断。你是主席。”
会议厅安静了几秒。陈雨鸣把名单合上。“明天让江愈上。如果有人点他。”方成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还有谁?”陈雨鸣问。
方成想了想。“沈澜还会再上。她输给周贤哲不是因为实力不够,是因为战术被克制。明天她不会再选周贤哲,她会选别人。”
“选谁?”
“不知道。但她的精神力可以覆盖整个训练场。今天周贤哲之所以能赢,是因为他全程闭着眼睛。但闭着眼睛只能防守,不能进攻。沈澜如果改变战术,不再主动攻击,而是用精神力持续干扰,周贤哲撑不过三分钟。”
陈雨鸣把名单翻开,看着沈澜的名字。“明天如果她点周贤哲,换人。”
“换谁?”
“我。”
方成在平板上又记了一笔,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主席。你今天赢赵承赢得漂亮。但如果明天赵承再上,他不会再用同样的打法。你的落雨和潮汐都被他看到了。”
陈雨鸣没有回答。方成推门出去了。
深夜。修炼室里只有江愈一个人。他坐在阵法中心,周围的地板上刻满了符文,淡蓝色的光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他把储能石嵌进阵眼,激活了整个阵法。能量从石头里涌出来,顺着符文纹路流遍整个房间。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能量的流动。修炼室像一辆快到极限的跑车,每一个零件都在高温下运转。阵法没有问题,能量流动没有问题。他在阵法中加了一个新的回路——应急回路。如果有人在学校擂台赛上受了重伤,这个回路可以把修炼室的能量瞬间转化为治疗能量,给伤者紧急处理。陈雨鸣不知道这件事。方成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江愈把阵法重新测试了一遍,数据正常,应急回路随时可以启动。他坐在阵法中心,看着脚下的符文光纹,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一圈一圈扩散。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备用储能石,石面冰凉。
陈雨鸣从修炼室门口走进来,靠在门框上。“还不走?”
“快了。”江愈把阵法关了,符文光纹一圈一圈熄灭,修炼室暗下来。
陈雨鸣没动,江愈站起来。
“明天有人点我,我打。”江愈说。
“嗯,是你的话我很放心。”陈雨鸣笑了笑道。
江愈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银杏叶落了一地。
第二天。训练场的人比第一天更多了。方成站在场中央,举起手。
“第二日擂台赛,开始。有谁要第一个上台?”训练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人站了起来。不是赵承,不是周恒,是沈澜。她走到场中央,看着陈雨鸣。
“我挑战你。”她说。
方成看向陈雨鸣,陈雨鸣站起来。清折从掌心弹出,剑身上的浮光很淡。他走到场中央,站在沈澜对面。
方成举起手,落下。“开始。”
沈澜没有急着进攻。她的精神力开始向外扩散。陈雨鸣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训练场的墙壁变成了波纹状,看台上的人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地面开始倾斜,他脚下的石板像是在水里漂。沈澜的精神力可以将对手的视觉、听觉、触觉全部扭曲,分不清上下左右,从什么地方来。
陈雨鸣闭上眼睛。
感知力向外扩散,空气的流动、地面的温度、能量场的扰动。沈澜站在他的左侧,她的精神能量从她身上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陈雨鸣往左迈了一步。清折的剑尖停在沈澜肩头。
沈澜愣在原地。她的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收回,她能感知到自己的肩头有一道冰凉的触感——不是剑刃,是剑尖。清折的剑尖停在她肩头,没有刺下去。陈雨鸣没有睁开眼睛。他的感知力仍然像一张网一样铺开,捕捉着她身上每一丝能量的波动。她的精神力在退潮,像水从沙滩上退回去,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你的精神力很强。”陈雨鸣说,声音很轻,但训练场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但你太依赖它了。你相信你看到的东西,超过相信你自己。”
沈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陈雨鸣收了剑,睁开眼睛。清折的金光慢慢收敛,剑身的浮光恢复了平静。他转身走回场边。方成举起手。“胜者,陈雨鸣。”
沈澜仍然站在场上。她的精神力彻底散了,训练场的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她低下头,慢慢走下场。没有人说话。罗瑞想鼓掌,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第二场。周恒站了起来。他没有点方成,没有点杨驰,他点了江愈。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江愈站在场边,手里握着那枚新的储能石,深蓝色的石头在他的掌心里隐隐发光。周恒的拳头上的蓝色电弧已经比昨天更密集了,颜色从浅蓝变成了靛蓝。昨天他输给了方成,又输给了杨驰,两场败绩让他整个人沉了下去。他的眼神不再是第一天的张扬,而是一种憋着劲的认真。他走到场中央,看着江愈。
“你是学生会的副会。你一直没上过场。今天我想试试。”
江愈从场边走了出来。他的鞋底干干净净,符文片一片都没贴。方成皱了一下眉。陈雨鸣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方成举起手,落下。“开始。”
周恒没有急着冲。他站在原地看着江愈,拳头上的电弧在跳动,但没有出手。他的脚在原地小幅度地移动,步频很快,身体的重心在左右之间不断切换。他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知道直线冲拳的周恒了。两场败绩把他打磨得更锋利了。
江愈没有动。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掌心里的储能石已经激活了,石面微微发热。两个人对峙了将近十秒。
周恒先动了。他往左迈了一大步,身体猛地往右一闪,拳头带着靛蓝色的电弧从右侧轰了过来。这一拳的角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刁钻,速度更快,电弧在他拳头上不是散开的,是凝聚的,像一个蓝色的钻头。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电弧的光芒把训练场的墙壁映成了蓝色。
江愈的预判偏了。他往右闪了一下,周恒的拳头擦着他的左肩过去。不是预判失误,是周恒的变向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电弧在他肩膀上炸了一下,衣服被烧了一个手指大的洞,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江愈的眉头皱了一下,脚下滑了半步,但他没有倒,鞋底在符文地板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响。
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从周恒的小臂上划过去,储能石的能量在触碰的瞬间涌出,能量阻断阵激活了。周恒的左臂一麻,电弧在那一个点上短路了,蓝色的光暗了一瞬。但周恒的右拳已经到了。他的右拳带着靛蓝色的电弧砸向江愈的胸口,速度比刚才更快。江愈来不及躲,他把手掌摊开,掌心对着周恒的拳头。
周恒的拳头砸在江愈的手掌上。蓝色的电弧瞬间炸开,像一颗烟花在他掌心爆裂。电弧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烧穿了袖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江愈的整条右臂在发抖,他的脸被电弧的光映成了蓝色,但他没有松手。他抓住了周恒的拳头。
周恒愣住了。不是因为江愈抓住了他的拳头,而是因为他的电弧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不是被阻断,是被吸走了。江愈掌心里的储能石在疯狂地吸收他的电弧能量,石头从深蓝色变成了亮蓝色,又从亮蓝色变成了白色,滚烫,烫得江愈的掌心在冒烟。
周恒想抽手,抽不动。江愈的手指嵌在他的拳头上。周恒的左拳挥过来,蓝色的电弧重新凝聚在左拳上。江愈的另一只手也迎了上去。抓。
两只手都抓住了。周恒的双臂被江愈牢牢握住,电弧从他的双臂往江愈的身体里涌,储能石在疯狂地吸收能量,石头已经烫到发红。江愈的袖子被电弧烧成了灰烬,露出手臂上那些金色的纹路——蒋洛羽的神性力量在他的血脉中流动,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和电弧的蓝色交织在一起。他手臂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电弧的蓝色越来越暗。
周恒的能量在被抽离。他的拳头上的电弧从白色变回蓝色,从蓝色变回浅蓝色,从浅蓝色变回了最后的几丝微弱的电火花。他的双臂垂下去了。不是被打的,是被吸干的。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江愈松开手。他的掌心通红,储能石嵌在他的肉里,石头表面裂了好几道缝,但还在发光。他的右臂在抖,是被电弧灼伤的痉挛。他看着周恒,周恒也看着他,大口喘着气。
“你的石头能吸我的能量?”周恒问,声音发虚。
“车梅新做的储能阵。容量是原来的好几倍。”江愈把石头从掌心里抠出来,掌心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红印,几乎要渗出血来。“你的电弧能量很强,我差点没吸住。”
周恒沉默了几秒。“你之前为什么不用?”
“用一次你的能量就被吸干了。你的擂台赛就打不了了。后面还有好几天,你还要打别人。”
周恒愣了一下。他看着江愈被烧焦的袖子、通红的手掌、额头的汗珠,看了两秒,然后把拳头收了。
“你这个人……行吧。我认输。”
方成举起手。“胜者,江愈。”
训练场响起了掌声。不是第一天那种试探性的稀落掌声,而是真正的、带着认可的掌声。杨秀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罗瑞拉她没拉住。万梓的平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第三场。赵承站了起来,看着万梓。
“再打一场。”他说。
万梓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平板扣在椅子上,走进场地中央。他的手指不抖了,呼吸很稳。他的风刃在指尖凝聚,颜色是青白色的,边缘几乎透明。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昨天他眼里有一种不服输的狠劲,今天那口气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他不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