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人。

晚饭前的最后一节课，李英文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表情在"严肃"和"我也有点不忍心"之间反复横跳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把文件放下了。

"那个——同学们。"她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要通知一下。"

底下安静下来。

宋南枝放下笔抬起头。

她注意到李英文的指尖在文件边沿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微妙的"我知道你们不会高兴但这事我拦不住"的意味。

"明天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每天早上六点半操场集合，下午六点结束。具体安排待会儿发到各班群里，你们自己看。"

整个教室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

"啊——？"

"军训？！"

"我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六点半？！六点半？！"

抱怨声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嗡地炸开了。

宋南枝靠在椅背上，银丝眼镜后面的金棕色眼睛缓缓睁大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经历了一个从"什么"到"哦"再到"不想去"的完整渐变。

楚妄行坐在她旁边，笔放下了，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加面无表情了。

但宋南枝跟他坐了一周同桌，她已经能分辨出他表情下的细微差别了。

他嘴角比平时向下压了大约两毫米，眉心微微拧着，这是一种"我很想说什么但说了也没用所以算了"的烦躁。

后排传来楚宁璎悲痛欲绝的声音："哥——军训是不是要晒太阳——"

"嗯。"

"是不是还要跑圈——"

"嗯。"

"能不能请假——"

"不能。"

"呜呜——"

宋南枝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金红色的晚霞。

她忽然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转回来问李英文："老师，军训的教官是校外的还是校内的？"

李英文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她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用一种"你们迟早要知道"的语气回答："教官是校外的，但是——"她又顿了一下，"随队监督是咱们学校体育部的高二学生。"

"随队监督"这个说法让宋南枝的直觉性警觉瞬间拉满了。

她坐直了身子："随队监督要做什么？"

"就是……在旁边看着你们训练。"李英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向了窗外，"顺便——"她深吸一口气，"喊喊口号什么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班里有一个男生忽然接了一句：

"■■酱油美味鲜，晒足一百八十天——"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又崩溃又好笑的声音。

赵圆圆捂着耳朵"啊——"了一声，有人趴在桌上笑得直拍桌子，有人已经开始哀嚎"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宋南枝愣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向楚妄行。

楚妄行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某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对即将到来的抽象现实的无声哀悼。

"所以我不仅要早起、晒太阳、跑圈、站军姿，"宋南枝掰着手指头数，"还得被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旁边喊酱油广告？"

"……是的。"李英文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是学校的传统。"

"什么传统？"

"……'让新生在一周之内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丢人'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