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城郊总爱落连绵冷雨,这天午后云层沉得发黑,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老街青石板,顷刻间漫起一片湿冷水汽。
温逾本说好下课就赶大巴,画室临时加了写生作业,等收拾好画具出门,外头已是倾盆大雨,通往城郊的班车临时停运,手机里弹出客运平台的停运通知,他站在公交站台檐下,指尖犹豫着点开和陆执的对话框。
犹豫许久,他敲下一行字:下大雨,班车停了,今天过不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陆执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低沉嗓音透过听筒传来,混着那边隐约的雨声:“在哪?我过去接你。”
温逾连忙摆手:“不用的,雨太大,机车跑长途不安全,我明天天晴再过去就好。”
“没事,我装了雨棚。”陆执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报出画室附近的路口地标,“待在站台别乱走,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温逾捏着手机站在檐下,望着漫天瓢泼雨幕,心口软得发涨。他知道陆执平日里惜车,机车向来爱惜得一尘不染,如今却甘愿冒着暴雨跨几十公里来接他。
二十分钟刚到,雨雾里缓缓驶来一辆加装黑色防雨棚的机车,陆执一身厚重黑色防水外套,停稳车后掀开头盔,额前碎发沾着细密水珠,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站台下的少年。
“过来。”他抬手掀开宽大的备用雨衣,递到温逾怀里,“裹严实,别淋感冒。”
温逾快步跑过去,钻进雨衣里坐上车后座,冰凉雨水被隔绝在外,鼻尖一偏,依旧是他熟悉的清冽混着机油的味道。陆执将车后座挡板往上扣紧,确认少年不会被风雨打湿,才握紧车把调转方向往城郊老街开。
雨刷不停摆动,沿途街道水雾朦胧,温逾悄悄往前挪了挪,手臂轻轻环住陆执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宽厚的后背。风声雨声在耳边喧嚣,可只要靠着这个人,所有湿冷不安尽数消散。
一路颠簸赶回汽修铺,小院地面积了浅浅水洼。陆执停好机车,率先下车撑开一把大伞,转身稳稳护住温逾,避开飞溅的雨水走进屋内。
关好铁门隔绝风雨,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雨打铁皮屋顶的哗哗声响。陆执找来干净干毛巾,伸手轻轻擦去温逾发梢残留的水珠,动作细致轻柔。
“浑身都凉了,我去烧热水,泡杯姜茶驱寒。”
狭小的厨房很快飘起辛辣温热的姜味,两杯红糖姜茶端上桌,陆执把更烫的那杯推到温逾面前。少年捧着温热瓷杯,指尖暖意一点点蔓延全身,抬眼看向对面男人被雨水打湿的袖口,低声愧疚:“都怪这场雨,害你跑这么远。”
“不算麻烦。”陆执垂眸抿了口姜茶,眼底藏着柔和,“比起你困在市区淋雨,跑一趟值得。”
晚饭简单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蔬菜牛肉面,卧满软嫩荷包蛋,暖汤落肚,驱散一路奔波湿冷。夜里雨势丝毫未减,狂风卷着雨点不停撞击墙面,老街道路积水严重,今晚定然没法返程。
“今晚住下,隔间被褥都是干净的。”陆执收拾碗筷时淡淡开口,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局促。
夜色渐深,温逾坐在门口小木凳上,隔着玻璃窗看巷子里朦胧雨景,手里握着速写本,笔尖下意识描摹屋内收拾零件的陆执。男人背光而立,硬朗轮廓被窗外雨雾衬得柔和,每一道线条落下,心底翻涌着藏了许久、不敢直白诉说的心事。
陆执忙完维修琐事,转身就看见少年垂眸作画的模样,脚步放轻走过去,静静站在身后看了半晌。纸上是雨夜汽修铺的画面,而自己居于画中央,笔墨温柔,藏不住少年满心在意。
“画我做什么。”他轻声开口,气息落在温逾耳侧。
温逾身子轻轻一颤,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慌忙合上速写本,指尖攥紧纸页,不敢回头看他眼睛:“随便画画……老街的景色很好看。”
陆执弯了弯唇角,绕到他身侧蹲下,目光直直望进少年躲闪的眼眸,低沉嗓音裹着窗外温柔雨声:“只是景色?”
一语戳破刻意掩饰的借口,温逾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垂着眼不敢对视,长睫轻轻颤动,雨水敲打的声响仿佛无限放大,盖住自己慌乱的呼吸。
见他窘迫得说不出话,陆执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尖,触感滚烫柔软。
“我都知道。”他声音放得极轻,认真又郑重,“每次你往返奔波,带画、带药膏、惦记我的三餐伤疤,我全都明白。”
温逾猛地抬眸撞进他深邃眼底,里面没有疏离、没有抗拒,只有同自己一般压抑许久的温柔与在意,连日藏在心底的忐忑、心动、自卑,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
“我……”他声音发颤,不知该如何开口袒露心意。
陆执顺势坐在他身旁,两人肩并肩靠着,窗外风雨喧嚣,屋内却安静温热。他侧过头,目光牢牢锁住少年白净温柔的眉眼,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从前守着这条冷清老街,以为一辈子只会和机车、扳手作伴,没有期盼,没有牵挂。直到你闯进来,带光带暖,把我灰暗的日子填满。温逾,我的心思,和你一样。”
积压多日的心事在此刻彻底昭然。
温逾怔怔望着他,下一秒眼底漾开浅淡水光,轻轻往陆执身侧靠了靠,肩膀紧紧贴着对方,小声哽咽:“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多想……”
陆执抬手,稳稳揽住他单薄肩头,掌心轻轻拍抚安抚,胸膛沉稳温热,是少年寻觅许久的归处。窗外大雨连绵,屋檐同遮一场风雨,两颗辗转靠近的心,终于跨过陌路与隔阂,坦诚相拥。
雨声连绵不绝,小院灯火柔和,那些藏在画稿、药膏、往返班车里未曾说出口的喜欢,在这个风雨同檐的夜晚,尽数说与彼此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