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出口藏在半山腰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崖缝之间。
众人钻出来时,山间暮色已经彻底沉落,厚重白雾从山谷底部缓缓翻涌上来,把整片后山裹得朦朦胧胧。耳旁再没有地宫崩塌的轰鸣,只剩下林间夜虫细碎鸣叫,还有山风穿过林木的沙沙声响。
劫后余生的安静,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张海琪站在崖口,目光望向白茫茫的山谷,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溶洞外的地面长满湿滑青苔,岩石上还留着野兽踩踏的痕迹,却看不到半分人活动的脚印。
“那三名执阵者,没有从这条出口逃出来。”她低声判断,“要么葬身地宫废墟,要么另有别的隐秘密道脱身。”
黑瞎子摘下一片宽大的树叶擦了擦短刀上的黑渍,墨镜反射着朦胧夜色:“能活下来的概率不小。这帮人手里掌握遴选全部内情,只要活着,麻烦就甩不掉。”
易知遥把白猫放到地面,雪白的小猫落地之后,四下嗅闻一圈,尾巴绷得笔直,朝着下方雾谷方向低低叫了一声,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雾有问题。”易知遥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一点泥土,放到鼻尖轻嗅,“混杂了淡性迷草的气息,剂量不重,不会直接伤人,却会放大人心底杂念,干扰判断。”
张海侠微微颔首,鼻尖持续辨析四周层层叠叠的气味,将草木、瘴气、泥土的味道一一剥离。很快,他捕捉到一缕极淡、若有若无的烟火味,隔着浓雾,来自山谷深处。
“谷里面有人,生过火,距离我们大概两三百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人数不多,但刻意隐匿踪迹,烟火压得很克制。”
一旁,张海楼靠在崖边岩石上,趁着其余人探查环境,悄悄卷起衣袖。小臂那道旧伤果然已经崩开,暗红血迹浸透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渗。他皱了皱眉,打算随便重新缠绕两下糊弄过去。
手指刚碰到布条,身侧一道影子便靠了过来。
张海侠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按住他卷到一半的衣袖。眼神淡淡扫过渗血的绷带,不需要言语,态度已经很明确。
张海楼侧过头,对着他挤了个无奈的表情,用气音小声吐槽:“虾仔,虽然我知道你很关心我,虽然我知道你很在意我,虽然我知道……”
“还知道什么?知道这么多,那你知不知道你要再这么憋着,我只会更担心。”
“虾仔,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嘛?现在这种局面,处理伤口太耽误时间了。”
“耽误几分钟,总比之后伤口感染了好。”张海侠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伸手向易知遥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借点外敷的药。”
张海楼撇撇嘴,只是胳膊稍微放松:“行行行,虾仔,听你的。”
易知遥听见动静,从腰间药囊取出一小罐青色药膏和干净绷带递过来:“你们两个……挺好的。山里条件有限,迷瘴弥漫,最好不要久留此地。”
张海侠接过药罐,蹲下身借着溶洞漏出来的微弱微光,拆开已经被血浸透的旧布条。伤口撕裂得不算严重,只是反复动作拉扯才持续渗血。
张海楼垂着眼看他低头的侧影,没有再乱动。
黑瞎子抱臂站在不远处,望着翻涌不息的山谷白雾:“你们两个真是够了。要不要加点儿钱?等出去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些好地方。”
张海楼看了他一眼:“哦,虾仔说不用。”
黑眼镜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开口分析局势:“地宫已经塌了,卷宗正本不在地宫主殿。结合之前残册碎片来看,遴选计划最后的记录,应当就藏在山谷深处那处生火的位置。”
张海琪点头附和:“执阵者就算逃出去,也必然要去往那个据点。那是他们留在后山最后的落脚点。”
绷带最后一圈打结收牢,张海侠轻轻按了下绷带末端确认牢固,站起身。
张海楼活动了一下小臂,痛感被药膏稍稍压制,他甩了甩胳膊,对着张海侠扬了扬下巴:“虾仔你看!现在完好如初。接下来怎么行动?直接穿雾谷摸过去?”
“不能集体大摇大摆往里闯。”张海琪望向白茫茫的山谷,“雾中迷草会扰人心神,人多容易暴露,也容易被逐个分割。”
黑瞎子凭借墨镜不受夜色雾气干扰,优先排查前路陷阱。张海琪居中把控整体方向,易知遥带着白猫跟在中间,一旦瘴气浓度升高,便及时释放药雾中和迷草毒性。
张海楼、张海侠断后,守住全队后方,提防有人从背后偷袭。
白猫重新回到易知遥怀里,绒毛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一双眼睛在昏暗环境下闪闪发亮。
“记住,雾谷之内,不要单独脱离队伍。”张海琪郑重提醒,“迷草影响之下,人很容易产生幻觉,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看见幻象。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只相信身边同伴。”
黑瞎子将短刀归鞘,率先迈步踏入白茫茫的浓雾之中,身影转瞬便淡成一道模糊轮廓。
其余人紧随其后,依次走入山谷。
白雾裹上来的一瞬间,周遭视野骤然压缩,能见度骤降到几步之内。远处林木轮廓扭曲变形,耳边风声混杂着似有若无的细碎回响,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在低语。
张海楼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和张海侠靠得更近一些。
隔着薄薄一层雾气,不用说话,只需要身边这个人的气息还在,心底那点由迷瘴滋生出来的莫名惶惑,便悄然散去。
张海侠感知到身旁人的靠近,指尖极轻擦过张海楼的手背,一瞬即分,没有停留。无声告知:我在。
山谷深处,那一缕烟火气息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