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石板在身后发出沉闷的撞击,碎石簌簌滚落,将正殿那边的轰鸣巨响隔去大半。
密道内部狭窄逼仄,所有人只能躬身弯腰前行,通道高度堪堪容人直立,两侧岩壁潮湿冰凉,石壁上到处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积出浅浅水洼。空气浑浊,混杂泥土霉味与尚未散尽的淡淡阵纹灼烧气息。
防风灯的火光被岩壁挤压,只能照出身前两三米的范围,再往深处便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地宫坍塌的震动依旧顺着岩层传过来,脚下石板时不时轻轻震颤,头顶零星碎石不断掉落,砸在众人肩头与头顶。
“这条工匠密道修建年代很久远。”张海侠走在队伍靠前位置,鼻尖分辨空气里层层叠叠的气味,“不是后期改造过的阵区通路,没有布设机关陷阱,只是结构老化,随时有塌方埋路的风险。”
张海楼握刀走在他身旁,肩头伤口被行动拉扯,每迈出一步都牵扯一阵刺痛,浸透血迹的衣服黏在皮肤上。他举着防风灯向前照去,幽深通道曲曲折折,看不见尽头。
才走出十几步,张海侠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向张海楼后背。灯光之下,深色衣料肩头一大片暗红血迹还在不断向外晕开,随着对方迈步,血迹还在一点点扩大。
张海侠伸手一把拉住张海楼的胳膊,将人拦停下来。
“先站住。”
张海楼猝不及防被拽住,回过头:“怎么了?虾仔?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肩头伤口裂了。”张海侠的声音压得很低,借着微弱灯火,伸手撩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边角,皮肉翻开的伤口触目惊心,“方才和执行者缠斗,又冲高台来回折腾,伤口早就崩开,你一路硬扛着不说。”
张海楼偏过头,却任由张海侠牵着他:“小伤而已,没事儿的!先出去再说吧。”
“什么叫不碍事。”张海侠没有松手,指尖碰了碰伤口边缘,张海楼疼得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流血流多了,不等敌人找上门,你自己先撑不住。这条密道暂时没有机关,耽误几十秒而已。”
张海琪跟在二人身后,手掌上那道用来引阵的伤口还没有处理,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半干结痂,见状也停下脚步等候。
易知遥腾出一只手,从随身药囊摸出布条与简易外敷草药,先递了一份给张海琪,随即分出另一部分,递到张海侠手上。
“药粉不多,只能做简易止血包扎。”易知遥低声道。
张海侠接过药粉与粗布,不顾张海楼躲闪,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
张海楼只能悻悻半侧过身子,背对着灯火。布料粘连在血肉上,轻轻一扯,张海楼喉间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张海侠动作尽量放轻,撒上药粉,一圈一圈把布条紧紧缠在他肩头,缠绕的时候还特意留意力度,既压住出血,又不至于勒得手臂完全无法挥刀。
“能扛得住挥刀,但是别再大幅度猛冲硬撞。”张海侠打好结,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好的位置,低声叮嘱,“再崩开,地底没有条件处理,我可不管你了。”
“知道了,虾仔~”张海楼抬手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确认还能正常出刀,才重新握紧短刀,只是迈步的时候,不自觉稍稍收敛了左肩发力。
张海琪接过药,借着微弱灯火,单手草草缠绕裹住掌缘伤口。布条很快便被渗出的血水洇红一片。
“卷宗是关键。”包扎完毕,一行人重新迈步赶路,张海侠依旧走在张海楼身侧,视线会时不时扫一眼他肩头的包扎,“那套原始记载不光记录遴选起源,还写着那伙人的最终目的。对方把卷宗带走,就是不想让我们掌握真相。要是找不到卷宗,我们就只能被动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张海楼嘴上依旧带着几分压抑的不甘。
“正殿是保住了,可核心卷宗被人提前挪走,等于我们折腾这么久,最关键的东西依旧没拿到手。那个首领临死之前还说遴选不会结束,说明外面还有一套完整的人马在运转。毁掉一个地宫,解决不了根源。”
张海琪一边赶路,一边快速整理脑中收集到的线索。
“石刻上面记载,篡改遴选的不是单独某一个人,是一整个派系。这座地宫只是他们其中一处据点。原始卷宗被转移,大概率是被派系核心带走。”
密道一路向下斜伸,脚下地面慢慢变得湿滑,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流水声响,应该是重新连通回暗河水系。
就在众人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
前方密道幽深的拐角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张海楼瞬间抬手,示意全队停下脚步,熄灭手中防风灯。灯火骤然熄灭,密道瞬间坠入彻底的黑暗。周遭只剩下岩壁滴水的滴答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回响。
白猫在易知遥怀里,喉咙发出低沉的警告呼噜,身体紧绷起来。
黑瞎子站在队伍末尾,他压低嗓音,气息压到最低,传到众人耳中。
“三个人,携带兵器,不是之前正殿那批执行者,装束不一样。”
张海琪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应战。
“密道是工匠逃生通道,属于隐秘通路,按理说不该有人守在这里。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海侠眉头紧锁,“两种情况。要么是对方早就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提前在此设伏堵截逃生出口;要么……他们不是遴选派系的人,是另一股闯入地底的外来者。”
前方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之后的人影轮廓,已经隐约靠近,狭小密道之内,没有迂回躲闪的空间,一旦交手,便是硬碰硬的狭路相逢。
张海楼缓缓握紧短刀,指节泛白,整个人进入备战状态。
黑暗密道之中,气氛瞬间绷到极点。
下一秒,身侧人影轻轻靠近。
张海侠半步贴身站到他旁边。
通道太窄,两人肩膀紧紧抵着肩膀,肢体贴合得没有缝隙,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不等张海楼硬撑着紧绷全部神经,张海侠已经偏头,声音压低,带着独属于他的、不容拒绝的笃定,直白又软:
“别硬。等下打起来,你只负责右路突进,左边全部交给我。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
张海楼心口骤然一热,所有紧绷的戾气瞬间软了大半,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松了力道,低声闷哼:“知道了。”
前方拐角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张海琪神色沉静:“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为首那人声音沉稳坦荡:“探查旧迹,无意厮杀。刚才地宫崩塌,只是求一条生路,出暗河即可。”
张海楼皱紧眉:“可以结伴,但丑话说在前头,谁敢偷袭,敢背后动手,我就割掉谁的舌头。”他语气强势,却始终微微偏向外侧,刻意把无伤口的右肩朝外,将张海侠护在相对安全的范围内,张海侠看在眼里,心头了然,顺势接话定下调子:“遇敌共挡,互不背刺,出河分道。同意就走。”
对面三人即刻应允,临时同盟瞬间成型。
众人不再耽搁,即刻朝前疾行。
通道湿滑幽暗,碎石不断坠落,前路未知凶险。
张海楼依旧打头开路,只是步伐明显收敛,不敢大幅度动作,虽然自己有些憋得慌,但是不能让虾仔担心:“虾仔,你跟紧我,别走太靠外,头顶落石多。”
“嗯。”张海侠应声,不仅跟紧,反而刻意贴近,两人始终贴身并行,寸步不离。要不是因为地宫太过于昏暗,两人熟透的耳朵根本无处躲藏。
行至一处湿滑陡坡,脚下石板积满水渍,极容易打滑失足。
张海楼一步踩空,身体骤然一晃,左肩伤口狠狠拉扯,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他低低闷抽一口冷气,身形不稳。
不等他稳住重心,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立刻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张海侠主动伸手,牢牢攥住他,直接把下坠的人稳稳拽了回来。
稳住身形的瞬间,他没有松手,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低声质问,语气带着难得的强势:
“跟你说了别逞强,听不懂?”
张海楼被他攥着手腕,肌肤相触的温度滚烫蔓延,耳根再次发热,嘴上依旧硬撑:“一点小意外而已,没……”
“还嘴硬。”张海侠直接打断他,不肯给他逞强的机会,“接下来这段路,我走外侧,你走内侧,别跟我杠。”
张海楼僵在原地,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半晌,轻轻“嗯”了一声,乖乖顺着他的力道挪到内侧。
张海楼反手轻轻扣了扣他的掌心,力道很轻,直白又缱绻。张海侠感知到他的小动作,指尖微收,轻轻回握。或许,黑暗已经见证了他们的变化,一切无需多言。
一路往前,密道尽头越来越亮。
湿润的河风穿通道吹来,清晰的流水声响彻耳畔,暗河出口的天光水汽,穿透层层黑暗,遥遥在望。
黑瞎子淡淡扫过二人相握又悄然松开的手,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依旧一语不发。
密道最后的黑暗被天光劈开。
带着水汽的河风扑面而来,吹尽了地底沉闷的石土气息与阵纹余热。一行人接连踏出通道,双脚踩回河滩松软的沙石之上。
连日在地底缠斗不见天日,此刻骤然沐浴自然光,所有人都下意识眯了眯眼,稍稍停顿喘息。
临时结伴的三名外来闯阵者止步河滩,礼貌颔首示意。
“到此为止,多谢相让,后会有期。”说完,三人转身沿河岸走远,很快消失在林木拐角。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张海楼长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脊背稍稍松弛,下意识抬手,轻轻扯了扯肩头的包扎布条。方才一路疾行,伤口又隐隐渗出血热,牵扯着整条肩膀酸胀发沉。
身侧的张海侠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他自然而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张海楼,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布条边缘:“别动,我看看。”
不等张海楼回话,他已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布条外层的湿血。
“又渗血了。”张海侠低声说道。
张海楼垂着眼,看着他贴近自己肩头的手,低声含糊道:“一点点,没事儿的,不疼。”
嘴上逞强,身体却很诚实地微微侧过身,方便张海侠上药。
“刚出地底,别硬撑。”张海侠收回手,语气安稳笃定,“上岸休整一阵就稳了。”
一旁,张海琪环顾四周空旷河滩,神色渐渐凝重:“不对劲。太安静了。”
往日喧嚣的河滩渡口,渔人、路人往来不绝,可此刻放眼望去,整条河岸空空荡荡,流水无声,街巷无息,连风掠过林间的声响都格外单薄。
整座镇子,死寂得诡异。
黑瞎子抬手,隔着墨镜轻轻按压了一下眼眶,适应着外界明亮天光,漫不经心的语气淡了几分松弛,多了审慎:“我们在地底耗了这么久,古镇空无一人很反常。要么全员避祸撤离,要么,被人彻底清场了。”
几人立刻压下疲惫伤势,整顿状态,朝着古镇主街缓步前行。
青石板路面干净得过分。
街铺子门户大开,桌椅茶具原样摆放,烟火痕迹尚新,空荡荡的长街被晚风扫得萧瑟冷清。
“人走得很仓促。”张海侠边走边细致观察四周,“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不是暴力清场。”
张海楼并肩走在他身侧,视线四下戒备扫视,步伐刻意放缓:“是遴选那伙人的手笔?”
“大概率没错。”张海琪沉声应声,“地宫大阵受损、残念被解,他们清楚我们没死,也清楚地底据点彻底作废。提前清空古镇、封锁外围,就是把整片区域改成新的围杀局。”
众人寻了一处避风临街屋檐短暂驻足休整。
连日厮杀逃亡,所有人身心俱疲。张海楼靠在廊柱上,微微垂头,肩头伤口的钝痛反复牵扯神经,疲惫沉沉压来。他隐忍不发,只是蹙着眉安静调息。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从随身行囊翻出仅剩的干净纱布与止血药,轻声开口:“过来。”
张海楼抬眼望他,乖乖上前半步,侧身朝向他。
天光温柔洒落,褪去了地底的血腥昏暗。张海侠垂着眼,细心拆开被血浸透的旧布条,动作轻柔避开破损最严重的皮肉,清洁、上药、重新包扎,每一步都细致稳妥。
全程安静无言,只有风吹街巷的轻响。
张海楼静静立着,视线低落在他认真专注的侧脸上,心想:这阳光怎么这么听话?
包扎收尾,张海侠轻轻系好布结,低声叮嘱:“好了,短时间别再剧烈发力。”
“嗯。”张海楼应声抬眼,没有半分遮掩,“虾仔,谢谢你。”
张海侠抬眸对视,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暖意,轻轻点头:“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你们两个可以了,该走了。”张海琪抬眼望向镇外连绵山林与河道出口,神色肃穆:“古镇已空,对方蓄势待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离开镇区,重新梳理线索,追查被转移的原始卷宗。”
“是!师父!”两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