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汇合

短促的敲击声顺着地底岩石传导，一声接着一声，隔着厚重石门传进石室之内。

油灯的火苗被地底穿堂而过的微风扯得轻轻摇晃，石壁上三道人影跟着忽明忽暗。张海楼悄无声息横移半步，挡在了张海侠身前，目光死死锁定石门那道漆黑的缺口。

张海琪也收敛了方才闲谈时的松弛，指尖虚按在身侧暗藏的兵器上，没有贸然开口喊话。地底之内，虚实难辨，敌人完全有可能截获他们先前的暗号，设下圈套。

张海侠站在石案边，凝神分辨外面传来的动静，想要嗅得对方的味道，可是没有，没有一丝痕迹，似乎是被刻意隐藏起来了。侧耳倾听，除了敲击石壁的声响，还能听见细碎轻巧的踩踏声，另外夹杂着一阵极轻的猫爪踏过碎石的窸窣。

“有猫。”他低声提醒。

张海楼眼睛微微一亮，但依旧没有放下戒备：“是那只白猫？”

三下敲击之后，外面安静了片刻。

一道清冷的女声隔着石门传进来，音量压得很低，刚好能够越过门缝送进来。

“是我，易知遥。”

确认身份，张海楼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大半，但依旧没有直接上前开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一路上没有被追兵咬住？”

“摆脱巡逻队伍之后，我沿着地表追寻地底脉络，顺着废弃地道一路往下。”门外的易知遥声音传来，“我知道你们走了次生暗河，估测大致方位，一路靠着记号摸索过来。可以开门吗？”

张海琪上前两步，伸手，将石门向内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通道的昏暗之中，易知遥的身影显现出来。一身衣衫沾了不少泥土草屑，袖口还有几道被岩石剐蹭出来的破损，神色带着几分疲惫，却没有受伤。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盘住自己的爪子，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发亮。

易知遥弯腰，伸手轻轻拍了拍白猫的脑袋，白猫才缓步跟着她，跨进石室。

石门被张海琪反手合上，隔绝住通道深处的黑暗。

进到火光之下，易知遥环顾一圈石室，目光扫过浑身尚且潮湿的张海侠与张海楼。

“你们从暗河游过来，看样子过程不算轻松哦。岸边那队人，被我拖住一阵，后续应该还会沿着码头周边搜查，只是暂时还摸不到地底入口。”

张海楼看着她，还是绕不开码头发生的那一幕。但是因为张海琪说过不能问，也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啧，谁让虾仔也说了别问呢。】

不过可能是眼神太明显了，易知遥似乎注意到了，自然也明白为什么，毕竟，撒药粉的时候，她瞥到了张海琪，想来，张海琪是会和他们说的。看来是需要亲自提起这件事才能缓和一些，她可不想让张海楼一直盯着自己，总觉得暗处还有一双想要杀人的眼睛。

“刚才在岸上还是挺惊险的，不过幸好我做了一些准备，眼看他们就要围住我，我一扬手，给他们下了点自制的迷药，他们就基本都倒下了，再加上岁岁和我默契配合，成功躲开了他们。”易知遥表情上带着骄傲的神情，同张海楼说起这件事，却也没有提到倒下的人面部溃烂的事情，其实也不是想隐瞒啦，只是怕场面太吓人，怕他遭不住，真的！不骗人的！

张海侠观察着她的神情，明白对方不愿全盘摊开底牌，只是淡淡开口：“人平安回来就好。地表封锁严密，能闯下地底，不容易。”

白猫不再警戒，慢悠悠走到石室角落，蜷起身子，窝在干草堆的边缘，闭上半只眼睛休息。

张海琪退回石案旁，抬手示意易知遥看向石案上残破的竹简。

“知遥，来得正好，我们刚刚整理出一部分关于遴选的线索。”

“来啦！张馆长！”易知遥移步到石案跟前。

“我现在可不是馆长了，张海楼才是管事儿的，在外你还是称呼我为董小姐吧。”

“好的，董小姐～”易知遥低头俯身，不再多说什么，只有目光落在那些腐烂残缺的竹简碎片上，指尖悬空，没有直接触碰古简，细细辨认上面残存的文字。

“遴选旧制……被篡改。”她低声读出片段，抬眼，“也就是说，现在追杀我们的这一批人，是在执行一套被篡改过的规则。”

“没错。”张海琪点头，“竹简损毁严重，关键目的缺失。原始完整的记载，应当存放在阵区更深的核心地宫内。只有找到原始文本，我们才有机会从根源瓦解这一场局。单纯破坏机关阵纹，只能暂缓危机，无法彻底了结。”

张海楼靠在石壁上，抬手摩挲着刀柄。

“古井主通道重兵把守，次生暗河我们已经走完了，师父，接下来该走哪一条路？”

张海琪伸手，指尖在石案石板上，凭借记忆简单勾勒出地底阵区的大致地形。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属于阵区的侧翼。往前，会分成两条岔路。一条直通主阵，那边埋伏密布，是对方最希望我们走的路线；另一条，是旧时工匠开凿的运料密道，危险相对未知，但可以绕开正面大批人手，迂回靠近核心地宫。”

“走密道。”张海侠几乎没有迟疑，“明面上的主路，处处都是对方预设好的陷阱，我们没必要顺着他们的剧本行动。”

“我同意。”易知遥接话，“正面硬闯，就算我们四人，也耗不住源源不断的伏兵。迂回虽然未知，至少可以掌握行动的主动权。”

张海楼点头应和：“那就走运料密道。不过密道既然是工匠开凿，说不定会留有废弃的机关陷阱，到时候小心一点。”

张海琪听着张海楼提到机关，满眼欣慰:“不错啊，张海楼，现在这么心细了？”

“师父，我一直都很心细的，不信你问虾仔。”说着，又转头看向张海侠:“你说对不对，虾仔？”

“行了，他现在倒是向着你。休整一下，待会儿就出发。”张海琪将残破竹简小心收拢，用油布包裹严实收好。

“先短暂休整半个时辰。你们两个把身上尽量弄干，易知遥也稍作喘息。半个时辰之后，动身进入运料密道。”

石室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张海侠坐到干草堆上，指尖按压着被冷水浸泡得发酸的手腕。张海楼就在他身旁坐下，下意识往他这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地底冷风。

角落里，雪白小猫偶尔抬眼，扫视石室入口，替全员承担起放哨的职责。

半个时辰的休整转瞬而过。

石室之中油灯的火光依旧摇曳，几人都已经稍稍恢复体力。张海侠身上衣衫依旧带着潮意，只是表面水分已经擦干，不再不停往下滴水。

“时间到，我们出发。”

白猫听见动静，从干草堆角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雪白蓬松的毛发在火光下格外显眼，安静跟在易知遥脚边。

众人熄灭石室的油灯，只留下张海琪手里一盏包裹油布的防风灯，只漏出一小束微光，不至于太过耀眼暴露位置。

石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矿石尘土的阴冷气流扑面而来。

门外便是运料密道的入口。

这条密道相比之前的次生暗河，空间宽敞不少，是早年开凿秘境时工匠搬运石料所用。两侧岩壁上还能看见当年凿子敲击留下的密集凿痕，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不少石板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记住，脚步放轻。”张海琪压低声音，防风灯的光亮只照向前方数米的距离，“密道年久失修，脚下石板、头顶落石，都有可能是机关触发点。”

张海楼的目光扫过前路每一寸岩壁与地面。

“这条路荒废这么久，连个守卫都没有，真是让人心里不踏实。”

“越是看上去安全，越容易藏圈套。”张海侠的目光留意两侧石壁上若隐若现的纹路，“注意石壁，这里已经出现阵纹的痕迹。”

易知遥走在靠后的位置，白猫紧贴她脚边，时不时停下，鼻尖嗅闻地面与空气，提前感知周遭异动。她没有多说话，注意力分散在四周各个角落，默默观察环境。

一行人顺着密道缓步向前推进，脚下石板时不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向前走出百来米，周遭环境骤然一变。

原本粗糙布满凿痕的岩壁，慢慢变得光滑平整，石壁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晕，那些古老阵纹悄然亮起。

张海侠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劲，阵纹激活了。”

话音刚落，防风灯的火光猛地一阵剧烈晃动，转瞬之间，灯光直接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整条密道。

“小心！”张海楼低喝一声，立刻侧身，伸手想要抓住身旁张海侠的胳膊，可指尖挥出去，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身侧的人凭空消失了。

周遭景象翻天覆地。

耳边不再是密道里沉闷的寂静，取而代之响起嘈杂的人声，是古镇早市的喧闹吆喝，碗筷碰撞，行人谈笑，就是他们刚到古镇时所见的那一副烟火景象。

张海楼站在热闹的街巷当中，身边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他猛地回头，身后人潮涌动，虾仔、师父和易知遥，全部不见踪影。

“幻阵？”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现实，是石壁阵纹制造出来的幻境。

另一边，张海侠的眼前，是另一番景象。

他站在早年张家一处旧院落当中，年少的张海楼正闯了祸，一身狼狈，被族中长辈训斥，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明明闯下祸事，却还在竭力护住身后的同伴。一幕幕过往片段不断在眼前回放，全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耳边的声音真实无比，几乎让人分辨不出真假。

张海琪所处的幻境，则是曾经的档案馆，那时，档案馆的成员都还在，只是没想到，档案馆内出了叛徒，把档案馆的消息透露给了莫云高，导致了档案馆的覆灭……

密道现实之中，只剩下漆黑一片，石壁青光缓缓流转。只有易知遥没有被幻境影响:“张海楼？喂！张海楼！”看来这幻境是特地阻止话语的传播:“啧，真是麻烦。”

她抬起拳头，按照之前约定好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重重叩击岩壁。

沉闷的敲击声顺着整块岩层扩散出去，穿透层层幻境，传到另外三人的耳边。

这一记震动，像一枚钉子，刺破了层层虚妄。

张海琪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不到一会儿，就破除了幻境:“谢了。”虽然说，没有易知遥的帮助，她依旧可以自己走出来，可是，还是会耗费一些时间的。

张海侠猛地敛神，不再观看眼前一幕幕回忆，闭上眼睛，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一步步向着岩壁挪动。

张海楼那边，古镇早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来往路人，他一遍一遍在人群之中搜寻张海侠的身影，尽管知道是幻境，可心底的焦躁不断滋生。就在快要被幻境牵动情绪的时候，同样感受到地面传来的敲击震颤。

他瞬间清醒大半，不再执着于寻找幻象里的人。

石壁之上，青绿色阵纹光芒忽明忽暗，幻阵还在竭力干扰他们的心智，试图把人永远困在自己的心念执念里面。黑暗密道之内，没有光亮，他们依靠岩石传导的震动与敲击暗号，在幻局之中汇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