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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阿姐,他不甜

知安二十岁那年说要下山去走走。

他站在院子里跟我说的,身后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晨光把他高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如今比裴烬还高了小半个头,肩也宽了,眉眼完全长开了,像他爹的地方越来越明显,可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明朗劲儿却像极了林稚。

"娘,我想去南边看看。"他说,"听说那边有座城靠海,海是蓝的,和山上的绿不一样。"

我蹲在菜畦边拔草,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腰带上的穗子,像小时候等着我同意他去溪边玩水的模样。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去多久?"

"一年?两年?"他挠了挠后脑勺,"没定,走到哪算哪。"

我点了点头:"那你跟你爹说过了?"

他说还没,又立刻补了一句:"我这就去。"

裴烬在溪边喂鸡。三年前林稚送来了一窝小鸡崽,如今养大了,每天清早放出去在溪岸上啄食草籽和虫子。裴烬端着一碗掺了碎米的糠饼蹲在溪边,鸡围着他转,他面无表情地一把一把撒糠,鸡啄得他的靴尖都顾不上躲。知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碗里剩的糠饼捏碎了撒,父子俩并排蹲着,身形一高一矮,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有七八分相似。

"爹。"

"嗯。"

"我想去南边走走。"

裴烬撒糠的手没有停,又撒了一把之后把空碗扣过来磕了磕底,站起来转身看着知安。他看了几息,然后说:"银哨带了吗?"

"带了。"

"钱够?"

"够。"

裴烬点了点头:"走吧。到了写信回来。"

知安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裴烬已经转身往灶间走了。知安蹲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朝他笑,便咧嘴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闯荡世界的跃跃欲试,也有一点即将离开家的舍不得,混在一起,在晨光里干干净净地亮着。

知安走的那天清晨,我们在院门口送他。他背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袱,腰间挂着一柄短刃,脖子上那枚银哨贴着衣领露出一截银亮的边。他走到竹林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竹叶在他头顶沙沙地响,晨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少年挺拔的背影很快被竹林掩了,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我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风把我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裴烬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后腰上,掌心温热的重量稳稳地贴着。我们没有说话,就那么并肩站了许久,直到竹林深处的鸟叫重新响起来,叽叽喳喳地打破了沉默。

"他长得比你高了。"我说。

"嗯。"

"比你小时候好看。"

裴烬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自然。像你。"

我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没躲,搭在我后腰的手反而收紧了些。我们在院门口站够了转身往里走,灶台上还热着一锅白粥,两只碗并排放着,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条。我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裴烬跟过来坐下,递了一双筷子给我。我们面对面喝着粥,窗外的竹影在晨风里慢慢地摇,光影一格一格地爬过桌面,覆上碗沿。

知安走了之后竹舍里安静了许多。开始几日我总觉得有些不习惯,路过他空着的房间时总忍不住探头看一眼,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本他看了一半的书还翻在那一页。裴烬大概察觉了我这点心思,过两日便从镇上买回来两只雏鸟,装在竹编的笼子里挂在门廊下。鸟是黄鹂,叫声清脆婉转,每日清晨准时开嗓,把空落落的院子重新填满了声响。

"你故意的?"我蹲在鸟笼下面看那两只黄鹂蹦来蹦去。

裴烬从门廊经过,步子没停:"嗯。"

"为什么?"

"家里太静了。"

我仰头看着他走过的背影,他步子稳当,脊背挺直,鬓边那几根银发在日光里亮了一下。我收回目光继续看那两只黄鹂,它们互相啄着羽毛,啾啾地叫着,细细碎碎的声响听久了竟觉得舒坦。

知安的信在一个月后到了。信纸被路上的风尘磨得毛了边,字迹是从前裴烬教他写字时那种端端正正的笔锋,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净。信上说他已经到了南边那座城,海果然很大很蓝,一望无际,站在海边看过去连地平线都模糊了。信尾附了一句"爹娘多保重,替我看看那只三花猫的土堆有没有长草"。

我拿着信纸看了两遍,递给裴烬。他接过去看完折好收进暗格里那把旧短刀旁边,和当年父皇写来的信并排放着。暗格如今塞了不少东西,除了信件还有知安小时候掉的乳牙、念竹送的草编蚂蚱、林稚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沈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一块半透明的石头。满满当当的,关上门的时候要轻轻压一下才能合拢。

裴烬关上暗格的门站起来,转身看见我站在窗边望着竹林的方向,便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温温热热地拂在我脖颈侧面。我往后靠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胸腔里缓慢稳健的心跳。

"知安说海是蓝的。"我说。

"嗯。"

"你见过海吗?"

他想了想:"见过一次。打仗的时候路过东边的海防。"

"好看吗?"

"没注意。"他紧了紧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当时在赶路。"

我把手覆在他环在我腰前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凉,指节分明,骨节的触感和我第一次握住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手指的形状、掌心的纹理、掌缘那道薄茧的位置,我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

"下次让知安带我们去看海吧。"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下巴从我的肩窝里抬起来,偏过头看着我。他侧脸的线条在窗漏进来的光里柔和分明,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翠绿的竹林和我的倒影。他微微弯了嘴角,把唇贴在我鬓角上,嗓音低低地送进我耳朵里:"好。"

窗外的黄鹂叫了两声又歇了,竹林在风里沙沙地拂动着,日光在竹叶间碎成千万片金箔。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满院子的声响和暖意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温存而安稳。

下辈子太远,这辈子还没过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