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言  命中注定     

二十二

阿姐,他不甜

知安十七岁那年,朝廷来了人。

来的是个年轻官员,骑着马一路问上山的,到竹舍门口时靴子上沾满了黄泥,头发被山风吹得乱蓬蓬的。他见了裴烬便拱手行礼,从怀里取出一封加盖了御印的信函双手呈上。裴烬接过来拆开看了片刻,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回屋时面上没什么波动,但我看见他把信函放在暗格里那把旧短刀旁边时,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按。

信是父皇亲笔写的,说是年纪大了,有些旧事想当面聊聊,若摄政王得便,盼能入宫一见。

裴烬在溪边坐了大半个时辰。我端了茶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溪水从脚边流过凉丝丝的。他没有喝茶,只是望着水面出神,那枚面具被他摘了搁在膝头,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线条清晰。

"去吧。"我说。

他偏头看着我。

"父皇老了,"我说,"他想见见你。我也该回去看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慢慢扣过来,用力握了一握。

那趟回京我们带了知安一起。少年头一回出远门,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沿途的城镇集市都让他目不转睛。裴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我坐在他旁边翻一本翻旧了的游记,偶尔抬头看一眼知安扒在车窗上的背影,心里浮起一种奇异的满足。这条路我当年坐在马车上走过,那时候身边只有裴烬一个人,车前是未知的命运。如今再走一遍,身边多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他正回头冲我喊"娘你看那个风筝好大",手指着窗外一只拖着长尾的纸鸢在风里翻飞。

宫城还是那副模样,朱红的墙琉璃的瓦,只是廊柱上的漆色比从前旧了些。父皇在御花园里见的我们,他坐在石亭里煮茶,白发比从前多了一倍,但精神还算矍铄。看见我们走进来他放下茶匙,目光从裴烬身上移到我脸上,又落在我身后那个好奇张望的少年身上。

"这是知安?"父皇眯着眼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像你,裴烬,眉眼都像。就是神气比你活泛多了。"

知安被点名愣了愣,被裴烬从身后推了一把,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皇摆摆手让他免了,又看了他好几眼,嘴角的笑意一直挂着收不下来。亭子里茶香袅袅地升腾,阳光从亭檐的琉璃瓦上滑落,碎成一地温润的金屑。

那日在御花园待了很久。父皇和裴烬坐在亭中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我听不太清内容,只看见裴烬偶尔点头,偶尔应答,坐姿比从前松弛了许多。知安被宫人领着去逛园子了,我坐在亭外的石栏上看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尾巴甩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风拂过面颊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池边的桂花开了几簇,碎金似的缀在枝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后来父皇喊我进去坐。他给我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澄澈,浮着两朵茉莉花。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花香和茶味在舌尖上融合得恰到好处。父皇看着我喝完了那杯茶,忽然说了一句:"长乐,你如今这样很好。"

我捧着空杯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从前在朝堂上从未见过的柔和,像一潭被日光照透了的水,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比在宫里的时候好,"他继续说,"比朕想象中还要好。朕从前总怕你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我把空杯放回桌上,笑着对他说:"父皇放心,我这辈子长着呢。"

父皇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释然的、放心的东西,让他面上那些皱纹都舒展了开来。他又看了裴烬一眼,目光停留得久些,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回竹舍的路上知安在马车里睡着了。少年歪着身子靠在车壁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裴烬伸出手挡了一下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轻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知安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爹的肩膀,继续睡了。裴烬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一只手扶着儿子歪着的脑袋,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暮色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染了满车厢的暖橘色。

回到竹舍时天已经全黑了。知安被叫醒后揉着眼睛自己爬进屋去倒头继续睡,裴烬把他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才出来。我站在门廊下等他,月亮升到了竹林上空,清辉洒了满院子。三花猫和老黄狗的土堆在竹林边缘安安静静地伏着,上面长出了一丛新绿的野草,在月光里轻轻地摇。

裴烬走到我身边站定,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那片竹林。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牵起了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父皇今日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裴烬望着竹林的方向,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他说他这辈子有件后悔的事。当初围剿蛇族的旨意是他签的,虽然是被蒙蔽了,但他签字的时候确实信了萧家的奏报。他说这句话压了他很多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你怎么回他的?"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夜虫在竹林里低低地鸣叫着,远处山脚下传来一两声犬吠,隔得远了显得缥缈。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缓慢而细致。

"我说,我娘从前说过一句——'恨了就别再回头看了,往前走才能看见甜的东西。'"

我攥紧了他的手指。他侧头看我,月光落在他没戴面具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朗又温润。那双眼底盛了月色和竹影,和漫山遍野的风。他低下头凑近了些,唇轻轻碰了碰我的眉心。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漾开的波纹。

"走吧,"他直起身牵着我往屋里走,"进去了,起风了。"

我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屋里灶膛里还剩了余烬,暖融融的光映着墙角那张旧摇篮。摇篮已经空了多年,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上面放着一只知安随手丢进去的布老虎。

裴烬走过去把布老虎拿起来放回知安床头的小几上,回来时路过摇篮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摇篮的边沿。他转回身朝我走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微微地晃。

我站在桌边等着他。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的脸,伸手将我鬓边一根白发拈了下来,在烛光里看了片刻,然后松手让它落在地上。那根白发飘下去的过程很慢,烛火把它镀成了金色的细丝。

"白了。"他说。

"早白了你才发现。"我伸手去够他的鬓角,他的鬓边也有几根银丝藏在墨黑的发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他由着我的手碰触他的鬓发,微微侧了侧头,像一只被顺了毛的温驯的兽。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竹林梢头,清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浅浅的白。我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地传过来,沉稳如旧,和很多年前那个大婚之夜我伏在他怀里听见的节拍一模一样。

他的手臂环过来拢住了我,下巴搁在我发顶上。烛火跳了跳,熄了,月光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成一个温润的轮廓。

"裴烬。"我埋在他怀里叫他。

"嗯。"

"下辈子还来找你。"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胸腔里传出来贴着我的耳朵震动,带着春夜暖风的温度和竹叶尖上露水的清润。

"我等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