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约定去往城郊银杏林的周末。秋日晴空澄澈透亮,天高云淡,漫山遍野的银杏褪去绿意,尽数化作耀眼的金黄。
江屹一大早便驱车来到小区楼下等候。后备箱被他细心收拾妥当,里面整齐摆放着全套摄影器材,两件防风薄外套,还有提前采购好的曲奇饼干、柑橘以及温热的柠檬水,生怕山里风大、逛久了她会受凉或者饥饿。
一路驱车抵达山林,这片秘境游人寥寥,格外清静。绵延的山间小径铺满层层叠叠的银杏落叶,踩在上面松软细碎。秋风掠过整片树林,无数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凌空飞舞,漫天金箔随风飘荡,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江屹挎着相机,一路耐心引导林知夏取景。经历过文创园那一回拍摄之后,她早已褪去最初面对镜头时的拘谨忸怩。她顺着蜿蜒的步道缓步前行,抬手接住飘落的银杏叶,侧身倚靠在粗壮的树干旁,眉眼松弛自然。江屹举着单反,不断按下快门,镜头牢牢追随着她的身影,眼底的温柔几乎快要漫溢出来。
等两人徒步走到半山腰,都微微有些乏累,便一同落座在老旧的原木长椅上。山风缓缓吹拂,裹挟着草木与枯叶独有的清冽气息,周遭安安静静,耳畔只剩下树叶摩挲摇曳的簌簌声响。
空气静谧暧昧,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江屹侧过头,目光长久地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看着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积压在心底十余年的情愫在这一刻汹涌翻涌,那些藏在岁月缝隙里的心动、思念与遗憾,几乎要冲破他长久以来的克制。一句直白的告白已经涌到唇边,可他又下意识顿住。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淡淡的怅然:“当年毕业那天,我手里紧紧攥着一页崭新的空白同学录,早早守在教室门口,心里反复演练了好几遍说辞,就想鼓起勇气,请你写下一段寄语。只是那时候我在班里人缘尚可,不少女同学陆续围过来拉着我合照留念,大家忙着互相道别。我拗不过众人的盛情,陪着他们合影寒暄,硬生生耽搁了许久。等我终于摆脱人群再回头找你时,教学楼门口已经不见你的身影。”
林知夏浑身猛地一震,脊背微微绷紧,她骤然转头看向江屹,一双眼眸里写满错愕。她从不知道,在毕业离别那天,还有这样一段她全然不知情的插曲。长久以来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守着一厢情愿的暗恋暗自煎熬,原来江屹同样怀揣着胆怯,还被突如其来的人群耽误,两人就这么错过了当年唯一可以坦诚心意的契机。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心口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她垂眸看向脚下遍地金黄的落叶,声音微微发哑,缓缓道出自己当年的心结:“那天我其实也在人群里留意着你。我也偷偷准备了笔记本,本打算鼓起勇气,请你给我签名留念。可我看见一堆同学围着你合影道别,我不愿贸然上前打断热闹,怕自己的出现会显得突兀多余,便默默绕开人群,提前离开了学校。”
江屹闻言心口骤然一紧,胸口漫开一阵无力的怅惘。原来当年两个人,一个被人群绊住脚步,一个选择默默退让,阴差阳错,就此擦肩而过。
“我后来还懊恼了很久。”林知夏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料,“我总在猜想,往后我们会不会再也没有交集。我以为这份小心翼翼的心事,会随着毕业被彻底尘封在旧时光里。”
江屹微微侧身,肩膀离她更近了几分,山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他指尖悬在半空,克制住抬手替她拂开的冲动。
短暂沉浸在过往回忆之后,江屹刻意把话题从青春遗憾抽离出来,不想一直困在过去。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丘,语气松弛了几分:“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这五年你当了小学老师,闲暇之余一般会做些什么?平日里备课已经耗费了你大部分精力。”
林知夏闻言抬眸,眼底的伤感稍稍褪去,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大部分周末我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整理教案、看书,偶尔会在家种几盆绿植。平日里被一群孩子包围,吵闹惯了,独处的时候我反倒偏爱安静。”
“那你很少出门散心吗?”江屹问道。
“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闲逛,很少特意出游。”林知夏轻笑一声,“我不太爱凑热闹,热闹的商圈总让我觉得疲惫。反倒是这种山林、老街,我格外偏爱。”
江屹眼底一亮,忽然找到了两人之间新的共鸣:“这点我们倒是很相像。我在外省工作时,一到休息日也不爱泡酒吧、饭局。同事们总约着聚餐玩乐,我大多婉拒,更喜欢独自去郊外采风拍摄。长期做幕后剪辑,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内心反倒习惯了独处。”
“长期伏案剪辑,颈椎肯定会不舒服吧。”林知夏下意识关心起他的日常状态,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我班里不少家长做新媒体行业,都说常年久坐落下病根。”
“确实落下了毛病,偶尔伏案时间一久,脖颈就会僵硬酸痛。”江屹坦诚说道,“回乡之后生活节奏放缓,情况才稍微好转。”
“平时可以多做做拉伸。我每天带着孩子们做操,也跟着学了不少放松脖颈的小动作,有空我可以教你。”她随口提议,眉眼柔和。
一句简单的关心,让江屹心头泛起暖意。他没想到她会留意到自己工作里的难处。
聊到这里,两人之间沉重的遗憾氛围消散了大半。
江屹又重新将话题轻轻绕回刚刚的往事,语气更加温和:“这些年我在外漂泊,偶尔翻起旧物,总会想起那天的画面。我无数次懊悔,当初为什么不能干脆回绝大家,多坚持片刻守在原地。倘若我那时再勇敢一点,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空出这十几年漫长的空白。”
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射在落叶之上。少年时双向的怯懦、阴差阳错的遗憾,还有漫长岁月里默默的牵挂,在漫天银杏的见证下,被一一袒露开来。
林知夏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她已经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江屹沉甸甸的爱意,内心早已被这份长久的执念打动。可心底依旧横亘着一层顾虑:她害怕一旦两人正式确定关系,往后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生活琐碎,会消磨掉此刻这份朦胧美好的心动。少年时纯粹的好感,重逢后浪漫的相处,一旦落入现实烟火,会不会被一地鸡毛磨平所有温情,最后连现在这份难得的羁绊都会消散殆尽。她一边贪恋当下的温存,一边又畏惧现实带来的变数,整个人陷在犹豫之中。
江屹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与纠结,放缓语调,语气诚恳而坚定:“我明白你还在顾虑。过去的空白已经无法改写,但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错过分毫。我愿意一点点陪你磨合,接纳彼此生活里所有的细碎与不同。我会慢慢等,直到你愿意完全交付真心。”
一阵秋风卷来大片银杏叶,轻飘飘落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林知夏沉默着,指尖捻起一片扇形的黄叶,叶片纹路清晰。她心里的天平,正一点一点向着江屹倾斜,只是还差最后一份勇气,去跨过心底那道对现实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