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火焰熄灭后,雾松村安静了整整一夜。
格斯莱雅推开教堂的大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浓雾笼罩着村庄,街道上空无一人。
村民们没有死——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门口、自家的谷仓前,像被抽走了什么,沉沉地昏睡着。
那个声音告诉她:“他们只是睡着了。”
“我取走了我‘种’在他们灵魂里的东西——那些谎言。”
“明天醒来,他们会是第一批真正自由的人。”
格斯莱雅踩着薄雾走过村庄。
在自家门前,她停下了脚步。
母亲趴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给她烤的麦饼。
格斯莱雅蹲下来,把母亲散乱的白发拢到耳后。
五年前她什么都没有说,此刻她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把斗篷解下来,盖在母亲身上,然后在门口跪了一刻钟——不是祷告,是告别。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说,“等我弄清楚这一切。”
她最后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转身走进浓雾。
雾气在她面前自动分开,像臣民为君王让路。
三天后,她走出了北境的雪山。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离开雾松村,也是她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和她想象的不同,大陆上并非处处信仰索兰提亚。
南方的城邦供奉着“钢铁与烈火之神”,西海岸的渔民朝拜“潮汐之母”,而在帝都的黄金大教堂顶上,据说端坐着光明教会的最高神明,教皇的居所。
“教会知道你的存在吗?”她问。
“他们知道你。”声音在她体内回答,比从前更近了,像两个共用一副躯壳的灵魂。
“光明教会杀了三百个我选中的人,每一次都宣称是‘净化了恶魔’。”
“你以为蚀痕的消息传不出去吗?大骑士团已经在路上了。”
“三个圣殿骑士,一支十二人的审判军,预计七日后抵达雾松村。”
格斯莱雅停下脚步。
“回去也来不及了。”那声音平静地说,“你一走,结界就散了。”
“村民们会醒来,会活着——教会问不出你去了哪里,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
“但在那之前,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打算做一个什么样的神。”
格斯莱雅没有回答。
她沿着商道向南走,一路走,一路看。
她看见丰收的麦田里立着“大地之神”的神龛,看见旅店的老板娘在柜台底下偷偷供着一尊长着羊角的小神像,看见两个为了不同神明争吵的佣兵在酒馆里拔剑相向。
她终于有些明白了那个声音说的话——神明是被造出来的。
人们造出不同的神,来解释风雨、解释死亡、解释命运,然后为了各自的解释厮杀。
“你当年在教堂里说的话,”她忽然问,“‘不要相信光’——你选中我,是因为黑暗想要一个傀儡吗?”
体内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世界上,像雾松村那样的教堂,一共有三百座。”
“每一座教堂的圣像后面,都藏着一个‘我’——不,藏着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
“有些是光,有些是火,有些是潮。”
“他们彼此争斗,吞噬,都想成为唯一被信仰的那一个。”
“而教会——教会不想让你知道,他们的至高神明,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格斯莱雅猛地站住:“死了?”
“被杀了,被另一个‘神明’杀死的。”
“教皇把那具神尸藏在黄金大教堂的地底,对外宣称神明‘沉眠’,用三百年积攒的信仰维持着不腐的躯壳。”
“大骑士团这次来北境,名义上是净化蚀痕,实际上——他们在寻找能复活神尸的‘容器’。”
“那我是什么?”
“你是唯一一个,承载了‘造出来之前那个东西’的人。”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你不是容器,格斯莱雅,你是同类。”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格斯莱雅在一座废弃的神殿里歇脚。
神殿供奉的是一尊她从未见过的神像——一个抱着竖琴的女子,面容已经被风霜磨平。
她靠着神像坐下,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黑色的细线,像一笔藏进掌纹的印记。
“接下来去哪?”她问。
“帝都。”那声音说,“去找那具神尸,去见教皇,去问问他——三百年前,是谁杀的神。”
格斯莱雅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攥着的半块麦饼,想起浓雾中分开的道路,想起黑色火焰加冕般爬上她的脖颈。
“好。”她说。
而在千里之外,十二匹白马拖着一驾鎏金的战车碾过北境的雪原。
为首的金甲骑士展开一卷敕令,敕令的末尾,盖着教皇的印玺。
敕令上写着:“找到那个女孩,无论死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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