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莱雅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看向圣像。
她僵住了。
圣像在流血。
黑色的、浓稠的血从石雕的眼眶中涌出,顺着那张悲悯的面容缓缓滑下,滴落在圣坛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紧接着,圣像在笑——嘴角以一种石头绝不可能做到的弧度咧开,越咧越大,一直裂到耳根。
跪在下方的村民们依旧闭目诵念着祷词,没有一个人抬头。
他们的虔诚蒙蔽了他们的眼睛。
“格斯莱雅。”那个声音说,不再遥远,而是从圣像的口中、从教堂的阴影里、从她自己的骨血深处同时响起。
“你做得很好,五年来,你没有把那句话告诉任何人。”
“你没有相信你的母亲,没有相信你的牧师,没有相信任何一个对你微笑的人。”
“你谁都不信——你做得很好。”
祭刀刺入心口的前一瞬,格斯莱雅的手猛地握住了刀柄。
掌心被刀刃割破,血顺着银柄流下来。
她盯着圣像,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那些死去的人……牛、老人、孩子……是你做的吗?”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
跪着的村民们困惑地抬起头,不明白祭品为何突然说话。
“蚀痕不是诅咒。”那声音缓缓道,“是我的血,我在寻找能承受它的人。”
“一百年来,我选中了三千个信徒,把血之种撒进他们的灵魂。”
“可他们太脆弱了——有的在听到我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疯了,有的背叛我去投奔了其他的‘神’,有的像你即将遭遇的一样,被自己虔诚的乡亲们烧死了。”
“三千个,全部失败,他们的血失控了,蚀痕蔓延,他们就化成了灰。”
“只有我……”
“只有你,在听到第一句话之后,活了五年,而且问了我一个问题。”圣像的笑容更大了。
“你知道吗,孩子,他们不叫我这个名字,他们不叫我索兰提亚。”
“那是你们的牧师编出来的,典籍是你们的祖先写的,圣火是你们自己点燃又自己供奉的。”
“你的村民们需要一个能解释黑夜的东西,于是我便成了光。”
“他们需要一个能惩罚罪人的东西,于是我便有了怒火。”
“你明白吗?神明不是降临的——是被造出来的。”
“那你又是什么?”格斯莱雅问。
“我是造出来之前的那个东西。”
教堂外传来骚动。
火把的光从破损的门缝里透进来,村民们的嘶喊声越来越近:“里面的亵渎者!她停下了仪式!她在和魔鬼说话!”
“烧死她!烧死她就能平息神怒!”
“他们会杀了你。”那声音平静地说,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除非你愿意证明,你配得上我的血。”
“选择吧,格斯莱雅。”
“回到他们中间去,告诉他们你刚刚是被魔鬼迷惑了,继续做那个虔诚的女孩,直到下一场仪式需要新的祭品。”
“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成为新的神。”
轰的一声,教堂的大门被撞开了。
举着火把的人群涌进来,火光映着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铁匠冲在最前面,手中的草叉直指圣坛。
“格斯莱雅!你从圣坛上下来!”他吼道,“你在亵渎神明!”
格斯莱雅缓缓站起身。
祭刀还握在她手里,掌心的血顺着刀尖滴落。
她低头看着这柄刻着圣徽的刀——五年来她朝拜过无数次的圣徽,此刻在她眼里,只是一些扭曲的刻痕。
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三千个死去的“祭品”,想起心口那道浅浅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黑暗没有杀她,黑暗一直在等她。
“神说,”格斯莱雅轻声开口。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主动对那个声音说话,“我不相信光。”
“很好。”那声音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东西,“那么,从这一刻起——你即是我。”
教堂的穹顶轰然碎裂。
黑色的火焰从天而降,不是烧,是吞——吞没了流血的圣像,吞灭了祭坛上的烛火,顺着地面漫向门口的人群。
尖叫声只响了一瞬便归于死寂。
格斯莱雅站在火焰的中央,黑色的纹路从她的掌心爬出,爬过手臂、脖颈,像一件加冕的长袍。
火光熄灭后,教堂里只剩她一个人站着。
雾松村的光明之神死了。
北境的黑暗之神,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