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春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细密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石板街,将酒旗洗得愈发鲜亮。
十六岁的沈星河坐在醉仙楼二层的栏杆旁,一袭青衫半湿,手里转着一只粗瓷酒杯,目光却落在楼下长街的一个角落。
那里跪着一个盲眼老者,怀中抱着一把破旧的琵琶,身旁立着一个瘦弱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正低声唱着一曲江南小调。
她的嗓音还算清亮,却被街对面酒肆里的喧哗声压得断断续续。
“……公子呀,莫要忘奴家……”
“难听死了!”对面酒肆里突然飞出一个酒壶,擦着少女的额角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来,骂骂咧咧,“大清早的唱什么丧曲!扰了老子们的酒兴!”
少女吓得一哆嗦,却仍咬着唇,将老者扶起,颤声道:“爷爷,咱们换处地方……”
“换什么换!”那汉子竟从楼上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三五个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听说这瞎子弹得一手好琵琶,爷几个正好要听个曲儿,走,跟我们回分舵去!”
盲眼老者慌忙护住孙女:“各位大爷,小老儿今日已经唱不动了,求各位行行好……”
“行好?”为首的汉子狞笑,一把揪住老者的衣领,“在这襄阳地界,老子就是'好'!带走!”
少女哭喊着去拉爷爷,被另一个瘦高个一脚踹在膝弯,踉跄着跪倒在泥水里。
春雨混着泥污,将她单薄的衣衫浸得透湿。
沈星河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转动。
他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他这次下山历练,父亲沈天行给他的全部盘缠——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
“小二,结账。”
他转身下楼,青衫拂过沾了雨珠的栏杆,没发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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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长街,那汉子正拖着老者往巷子里走,少女被另一个混混拽着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街边的摊贩行人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多看一眼。
那汉子腰间挂着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漕河帮”三个字,在这襄阳城里,便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住手。”
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清朗如碎玉。
汉子回头,看见一个青衫少年从醉仙楼的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面容俊秀得像个书生,只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哪来的雏儿?滚远点,别多管闲事!”汉子松开老者,手按上了腰间的鬼头刀。
沈星河走到近前,从怀中取出那块碎银,放在老者颤抖的手心:“老人家,带孙女去城东的'济世堂',就说是沈某介绍的,会有人给你们治伤。”
老者愣愣地捧着银子,少女也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小子,你找死!”汉子大怒,鬼头刀“唰”地出鞘,带起一阵腥风。
他是漕河帮襄阳分舵的副舵主,手上沾过十几条人命,这一刀劈出,势大力沉,直取沈星河肩头。
街边的行人发出一阵惊呼。
沈星河却连剑都没拔。
他侧身,折腰,青衫在雨中划出一道飘逸的弧线,那势大力沉的一刀便贴着他的衣襟劈空。
汉子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一步,沈星河并指如剑,在他后颈轻轻一敲。
“砰。”
两百来斤的汉子像条麻袋般扑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其余几人见状,纷纷拔刀扑上。
沈星河终于拔剑——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青钢剑,剑身映着春雨,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凉意。
逍遥游剑法·鲲鹏展翅。
剑光如练,在细雨中织成一张银网。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只有“叮叮当当”几声脆响,那几人的佩刀已断成两截,握刀的手腕上各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精准地封住了他们的穴道。
“漕河帮,好大的威风。”沈星河收剑,剑尖垂地,雨水顺着剑脊滑落,“欺压盲眼老者和弱女,便是你们襄阳分舵的规矩?”
那汉子从泥水里抬起头,又惊又怒:“你……你是逍遥派的人?”
沈星河没有回答。
他扶起老者和少女,将自己的青衫外袍脱下,披在少女湿透的肩上:“去吧,往东走,别回头。”
少女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冲出一道白净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老者拉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雨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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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星河投宿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他生了堆火,正烤着半湿的衣衫,庙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支火把涌了进来,将破庙照得通明。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锦袍玉带,腰间挂着一块更大的漕河帮令牌。
“逍遥派的小子,白天很威风啊。”中年男子冷笑,“打伤我漕河帮的人,还想在襄阳地界过夜?”
沈星河慢条斯理地将衣衫穿好,拿起枕边的青钢剑:“阁下是?”
“漕河帮襄阳分舵舵主,赵天霸!”中年男子傲然道,“小子,念你是逍遥派的人,自断一臂,磕三个响头,老子饶你不死!”
沈星河站起身,剑锋在火光中泛着冷芒:“若我不肯呢?”
“那就死!”
赵天霸大手一挥,十几名帮众一拥而上。
这些人与白日里那些乌合之众不同,皆是漕河帮的精锐,刀法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要将沈星河置于死地。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逍遥游心法在体内流转。
他想起临下山时,父亲沈天行对他说的话:“星河,逍遥游剑法,重在一个'游'字。”
“不是逃避,是在万重浪里取一瓢饮,在千军万马中寻一线生机。但你要记住,剑是凶器,也是护具。
“何时该游,何时该战,凭的是这里——”
父亲当时点了点他的心口。
青钢剑在火光中化作一道游龙。
沈星河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所及之处,必有兵器落地。
他不杀人,只伤腕、封穴、断兵。
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不要命地扑上来,渐渐地,他感到内力不济,左肩被一刀划破,鲜血顿时染红了青衫。
“小子,受死!”赵天霸看准时机,一柄厚背砍刀带着呼啸风声劈下。
沈星河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青钢剑险些脱手。
他连退三步,背靠冰冷的庙墙,胸口剧烈起伏。
赵天霸狞笑着逼近:“逍遥派?不过如此!”
沈星河低头看着手中震颤的长剑,忽然笑了。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少女在泥水中哭泣的脸,想起盲眼老者颤抖的手,想起街边那些低下头不敢看的路人。
他想起自己学剑的初衷——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不是为了逍遥派的掌门之位,而是为了在某一天,当弱者被欺凌时,他能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你笑什么?”赵天霸被他的笑弄得有些发毛。
“笑你不懂。”沈星河缓缓直起身,剑锋斜指,“逍遥游,游的是天地,守的是本心,今日这剑,我不能退。”
他闭上眼,体内真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起来。
那是逍遥游剑法的禁招——“逍遥游·北冥有鱼”,以燃烧部分内力为代价,瞬间提升剑势。
父亲说过,非生死关头不可用。
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飘逸的游龙,而是化作一头怒而飞的大鹏。
剑气纵横,庙中的火把被剑风压得齐齐矮了半截。
赵天霸只觉眼前一花,那柄普通的青钢剑已抵在了他咽喉前三寸。
“滚。”沈星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让我知道你欺压良善,下一剑,便不会停在这里。”
赵天霸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十几名帮众搀扶着伤者,狼狈消失在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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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星河回到逍遥派。
他跪在凌霄大殿上,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血迹仍隐隐透出来。
沈天行端坐在掌门之位上,看着跪在地下的儿子,面色沉如水。
“知道错了吗?”沈天行问。
“孩儿不知。”沈星河抬头,目光清澈,“若再遇此事,孩儿仍会出手。”
“愚蠢!”沈天行猛地一拍扶手,“你可知漕河帮与朝中权贵有勾结?你可知赵天霸的姐夫是东厂的人?你可知你这一剑,可能给逍遥派招来灭门之祸?”
“孩儿知道。”
“知道你还做?”
沈星河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那是分别时,那个少女塞给他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爹,”他轻声道,“那日若我不出手,盲眼老者会被打死,少女会被卖入青楼,街边有二十七个行人,无一人敢言,若连握剑之人都不敢拔剑,这江湖,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沈天行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起身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沈星河,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按在儿子左肩的伤口上。
“疼吗?”他问。
“疼。”
“记住这种疼。”沈天行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日后你行走江湖,会遇到比漕河帮更凶的敌人,比赵天霸更狠的角色,你可能会因此失去很多——名声、地位、甚至性命,但只要你记得今日为何拔剑,你便永远是逍遥派的沈星河。”
沈星河怔怔地看着父亲。
“去吧,”沈天行转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去后山闭关三日,把'北冥有鱼'的禁招练熟,下次再用,别让自己受伤。”
沈星河重重叩首,起身退下。
走出大殿时,春雨初歇,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虹。
他摸了摸左肩的伤口,忽然想起那个少女塞给他帕子时,指尖的温度。
许多年后,当他在长安的醉仙楼上,看到那个金发蓝眸的波斯女子在台上起舞时,他依然会想起这个襄阳城的雨季。
想起那个在泥水中哭泣的少女,想起父亲说的“只要你记得今日为何拔剑”。
所以他没有犹豫,在弩箭射向她的那一刻,他拔剑了。
在宁王府的密室中,在少林寺的血海里,在波斯圣火城外的长跪中,他一次也没有犹豫。
因为他是沈星河。
是那个十六岁便在雨中拔剑,誓要守护世间所有美好与善良的——少年。1
写的太有氛围感了,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