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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圣火初燃

单元小故事合集

圣火城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七岁那年的一个清晨,塔莎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

  她蜷缩在圣女阁偏殿的石床上,薄薄的羊毛毯根本挡不住从窗缝渗入的冷风。

  窗外,帕米尔高原的雪线又往下压了几分,远处的山峦像披了一层银甲,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塔莎,起身。”

  殿门被推开,莫长老那张永远板着的脸出现在晨光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铜盆和洁白的麻布长袍。

  塔莎一骨碌爬起来,动作麻利地穿衣洗漱。

  她生得比同龄孩子瘦小,一头金发却浓密异常,睡了一夜乱蓬蓬地支棱着,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侍女们想帮她梳头,被她躲开了——她不喜欢被人碰,尤其不喜欢那些带着怜悯的目光。

  因为她是个孤儿。

  确切地说,她是被圣火选中的孤儿。

  七年前,一个行将冻毙的女婴被遗弃在圣火坛下,阿依莎教主亲自将她抱起。

  那夜,千年不灭的圣火无故暴涨三丈,火舌舔舐夜空,将整个圣火城映得如同白昼。

  大祭司说,这是圣火降下神谕,此女乃天命圣女。

  于是,她有了名字——塔莎。

  在古波斯语里,意为“初生的火焰”。

  “今日教主亲授圣火舞起式,迟了,罚跪圣火坛三个时辰。”莫长老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塔莎心头一紧,胡乱将金发编成一条辫子,赤着脚便冲出了偏殿。

  圣火坛位于圣火城最中央,是一座由白色巨石垒砌的圆形高台,九十九级台阶盘旋而上,台顶燃烧着那团传说中千年不灭的圣火。

  晨风吹拂,火焰在青铜祭盆中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坛下已经站了二十几个孩子,皆是明教贵族与长老之后,年龄从六岁到十岁不等。

  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练功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没人敢出声。

  塔莎悄无声息地插入队伍末尾,刚站定,便感觉到几道不友善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看,那个野孩子来了。”

  “哼,圣火选中的孤儿?谁知道是不是大祭司看错了,说不定只是那夜风大……”

  “嘘,小声点,教主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已出现在坛顶。

  阿依莎教主今日没有戴冠冕,白发以一根金簪松松挽着,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年轻,又格外遥远。

  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坛下的孩子们,目光所及之处,鸦雀无声。

  “圣火舞,乃我明教至高秘仪。”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与圣火的跳动同频,“非独舞,乃心舞,身动而神不动,形散而意不散,今日教尔等起式——‘拜火’。”

  她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袖袍如蝶翼般展开。

  晨光与火光交织,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的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清晰可见:抬腕,折腰,旋步,回身。

  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可由她做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美感,仿佛她整个人已经化作了火焰的一部分。

  孩子们看得如痴如醉。

  “记下了?”阿依莎收势,淡淡问道。

  “记下了!”众童齐声应答。

  “那便开始。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你们的‘拜火’。”

  塔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脑海中回放方才的画面。

  抬腕,折腰,旋步,回身……她睁开眼,开始动作。

  起初还算顺利。

  她的身体柔韧,记忆力又好,起式的前半段做得有模有样。

  可到了“旋步”那一节,问题出现了——无论她怎么转,总觉得脚下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无法与那股冥冥中的韵律契合。

  “停。”

  阿依莎的声音从坛顶传来,冷得像冰。

  塔莎一个激灵,停下动作,发现周围的孩子都已经完成了整套起式,只有她还在原地打转。

  “塔莎。”阿依莎走下台阶,深紫长袍拂过白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你方才在想什么?”

  塔莎低下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弟子……在想动作。”

  “错了。”阿依莎在她面前站定,金杖一顿,“圣火舞不是想出来的,是‘听’出来的,你听见圣火的声音了吗?”

  塔莎茫然地摇头。

  “去坛边跪着,听够一个时辰。”

  寒风凛冽,塔莎跪在圣火坛的青铜基座旁,膝盖抵着冰冷的石板。

  圣火在她头顶静静燃烧,她仰着头,努力想“听”出什么,可除了火焰偶尔的噼啪声,她什么也听不到。

  一个时辰后,她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金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听懂了吗?”阿依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后。

  塔莎咬着唇,摇了摇头。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她不想在阿依莎教主面前哭,更不想在那些贵族孩子面前哭。

  阿依莎沉默了很久。

  久到塔莎以为她会像莫长老一样,罚她再去跪三个时辰。

  可最终,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今晚子时,独自来圣火坛。”阿依莎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要让人看见。”

  子夜,万籁俱寂。

  塔莎裹着最厚的毯子,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偏殿。

  圣火城在沉睡,只有巡夜的教众偶尔走过,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赤着脚跑上九十九级台阶,寒风将她的脸颊吹得通红,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阿依莎教主已经等在坛顶。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袍子,在火光中几乎透明。

  “跪下。”

  塔莎跪下。

  阿依莎在她面前也盘膝坐下,与她平视。

  这是塔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教主。

  她发现阿依莎的眼睛不是纯蓝的,而是浅灰中带着一抹幽蓝,像是冻湖深处的水。

  “白天,你为何听不见圣火的声音?”阿依莎问。

  塔莎攥紧了衣角:“因为……因为弟子笨。”

  “不。”阿依莎摇头,“因为你害怕。”

  塔莎猛地抬头。

  “你害怕做错,害怕被罚,害怕被人嘲笑是孤儿。”阿依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所以你跳舞时,想的不是圣火,是你自己,你的心里装满了‘我’,便装不下圣火。”

  塔莎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我七岁时,也听不见圣火的声音。”阿依莎忽然说。

  塔莎愣住了。

  “那时我也被罚跪,也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笨的孩子。”阿依莎望向那团跳动的火焰,眼神悠远,“我的师父告诉我,圣火从不在外面,在里面,你要先让自己空掉,像这只祭杯一样——”

  她取过一只空的青铜杯,放在塔莎掌心。

  “空,才能盛火,满,只会溢出来。”

  塔莎低头看着那只冰凉的杯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再试一次。”阿依莎起身退后,“这次,不要想动作,不要想对错,甚至不要想你自己,你只是一缕风,一片沙,一团……等待被点燃的火。”

  塔莎闭上眼。

  她不再去想折腰的角度,不再去想旋步的方位。

  她放空自己,感受着夜风的流动,感受着石板的冰凉,感受着头顶那团火焰散发出的温热。

  渐渐地,她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她听不见风声了,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只剩下一种低沉而古老的韵律,像是心跳,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共鸣。

  那是圣火的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自己动起来。

  抬腕,折腰,旋步,回身……每一个动作都不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顺着那股韵律自然流淌。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火焰,在风中舒展,在夜中燃烧。

  阿依莎的瞳孔微微收缩。

  塔莎的周身,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光。

  那光很弱,像是黎明前最后一缕将熄的烛火,却真实存在。

  她的金发在火光中无风自动,蓝眸紧闭,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宁静与庄严。

  “圣火初燃……”阿依莎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七岁……竟然七岁就能引动圣火真气……”

  她想起大祭司当年的预言:此女乃天命圣女。

  她一直半信半疑,直到此刻。

  塔莎缓缓收势,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层淡红的光芒已经消散,可掌心的温热还在。

  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血脉中苏醒。

  “教主……”她看向阿依莎,眼中闪着光,“我听见了。”

  阿依莎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塔莎乱蓬蓬的金发拢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塔莎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侍火童。”阿依莎说,“你是我阿依莎的亲传弟子,未来的明教圣女,塔莎,这条路很长,也很苦,你怕吗?”

  塔莎看着教主浅灰的眼眸,又回头望向那团在夜风中静静燃烧的圣火。

  她想起白天那些嘲笑她的声音,想起膝盖上的疼痛,想起方才那奇妙的一刻。

  她摇了摇头,金发在火光中划出坚定的弧线:“不怕。”

  阿依莎的嘴角,第一次对她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好。”

  许多年后,当塔莎站在中原的月光下,为沈星河跳起那支圣火舞时,她依然会想起这个寒冷的夜晚。

  想起阿依莎教主放在她头顶的那只温热的手,想起那只空掉的青铜杯,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圣火声音时,心中那种满溢的、空灵的、仿佛能燃烧整个世界的力量。

  那是她成为圣女的起点。

  也是她学会如何去爱的起点——先让自己空掉,才能盛得下另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