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谷的雾,终年不散。
白盼兮踏入黑玉殿时,白霜华已坐在宗主位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三个月闭关,她鬓角多了几缕银丝,面容却比之前更加平静,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更危险。
“回来了。”白霜华淡淡道。
“回来了。”白盼兮解下腰间双剑,青冥与霜华并排放置在石案上,“诸葛玄死了,杨廷和废了,天机阁散了。”
“我知道。”白霜华抬眸,目光落在那柄霜华剑上,微微一顿,“你见过她了?”
“见了。”
“她……可好?”
白盼兮看着母亲,忽然发现这个问句里藏着太多东西。
白霜华这辈子恨过很多人,唯独对瑶池仙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毕竟,那是顾长卿最后停留过的地方。
“不好。”白盼兮如实道,“守着一株玉树,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娘,她比您惨。”
白霜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所以她守玉树,我守幽影谷,长卿这辈子,欠我们两个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她站起身,从宗主位后取出一方玄铁印玺,放在石案上。
“从今日起,你是幽影魔宗第三十七代宗主。”
白盼兮没有立刻去接。
“娘,我想改规矩。”
“什么规矩?”
“幽影魔宗,从今往后,不滥杀无辜,不劫掠百姓,不炼制毒蛊。”白盼兮一字一顿,“我们要做这江湖上的'影'——影子在暗处,但影子护着光。”
殿中一片死寂。
四大长老面面相觑,大长老幽冥子欲言又止。
这是魔宗立宗三百年的根基,白盼兮三句话便要翻过来?
白霜华却笑了:“随你,宗主是你,规矩自然由你定,只是盼兮,你要想清楚——”
她俯身,在白盼兮耳边轻声道:
“做影子,比做魔头难,做魔头,人人怕你;做影子,人人算计你,你爹当年想做影子,所以死了,你确定要走他的路?”
白盼兮伸手,握住了那方玄铁印玺。
印玺入手冰凉,却在她掌心渐渐温热,像某种传承。
“我确定。”她说,“因为我不是爹,我有青冥,有霜华,有幽影谷,还有……”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白霜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殿外。
殿门口,沈清风抱着剑,倚在石柱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像个不务正业的江湖游侠。
察觉到母女二人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
“还有麻烦。”白霜华淡淡道。
“是帮手。”白盼兮纠正。
“随你怎么叫。”白霜华转身走向后殿,黑裙拖曳在地,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墨痕,“三日后,开宗门大会,向武林宣告新宗主继位,我累了,要去睡个好觉。”
她在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盼兮,你爹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说完,她没入幽暗的走廊,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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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美人如故
三年后。
洛阳,牡丹园。
春日的牡丹开得正好,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园中人声鼎沸,却不再是三年前的肃杀之气,而是真正的赏花人——文人墨客、达官贵人、江湖游侠,三教九流,混在一处,倒也热闹。
园角一处凉亭,坐着个白衣女子。
她依旧一袭素白,腰间却不再佩剑,只悬着一柄白玉折扇。
扇面上墨梅疏朗,正是三年前那柄。
她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串糖葫芦。
“白宗主好雅兴。”
一道素白身影落在亭外,是个二十出头的女道士,背负长剑,眉目沉静如水。
她向亭中女子微微躬身:“武当林素衣,见过幽影宗主。”
白盼兮抬眸,笑了笑:“林姑娘伤好了?”
“承蒙宗主三年前那一剑留情,素衣不仅伤愈,还因祸得福,悟透了武当剑诀最后一层。”林素衣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微微一怔,“宗主还爱吃这个?”
“戒不掉。”白盼兮将糖葫芦递过去,“尝尝?”
林素衣犹豫了一下,接过咬了一颗,酸甜在舌尖化开,她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容上,竟浮现一丝少女般的笑意:“好吃。”
两人对坐饮酒,像一对寻常的旧友。
“新的美人榜,今日公布。”林素衣忽然道,“宗主可知道,您排第几?”
“没兴趣。”白盼兮淡淡道,“榜眼当腻了,若是掉出前三,反倒清净。”
“宗主还是榜眼。”林素衣从袖中取出一卷锦轴,放在桌上,“但评语变了。”
白盼兮瞥了一眼。
锦轴上,朱笔批着几行小字:
“幽影宗主白盼兮,魔教妖女,然三年间,建'影阁'于江湖,专理不平之事,正邪两道,皆敬之,美人如玉,剑心如铁,当居榜眼,以正武林之风。”
白盼兮看着那“以正武林之风”五字,忽然笑了。
“这榜,谁排的?”
“瑶池仙子。”林素衣也笑了,“她说,榜首她坐了二十年,坐腻了,但让给您,您又不稀罕,所以干脆不改排名,改评语,让您这辈子都甩不掉'妖女'二字。”
白盼兮摇头,将锦轴随手一抛,落入亭外花丛。
“替我谢过她。”她端起酒杯,“这妖女,我当得挺开心。”
林素衣起身,抱剑行礼:“宗主,素衣该回武当了,临行前,家师让我带一句话——”
“张真人请说。”
“家师说,'影阁'若缺人手,武当随时待命,这江湖,该有点不一样的规矩了。”
白盼兮举杯,遥遥一敬:“替我谢过真人。”
林素衣转身离去,素白道袍在牡丹花丛中若隐若现,像一缕清风。
白盼兮独自饮尽杯中酒,起身向园外走去。
园门口,一个青衫男子倚着柳树,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见她出来,扬起手晃了晃:“新出炉的,山楂里填了豆沙,尝尝?”
白盼兮走过去,取了一串,咬下一颗。
豆沙的甜混着山楂的酸,在舌尖化开,竟比往年的都好吃。
“沈清风,”她忽然开口,“你跟着我三年了,不腻?”
“不腻。”沈清风笑着,目光清澈,“白宗主,沈某说过,要活得长长久久给你看,这才三年,早着呢。”
白盼兮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单膝跪在幽影殿中,说要跟着她。
那时她以为这傻子活不过三个月,没想到,他真的活了三年,而且越活越精神。
“走吧。”她转身向长街走去。
“去哪?”
“回谷。”白盼兮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娘的寿辰快到了,得给她备份礼。”
“备什么?”
“糖葫芦。”白盼兮淡淡道,“她年轻时爱吃,后来不吃了。我让她重新尝尝。”
沈清风跟上她的脚步,青衫在春风中轻轻扬起。
“白盼兮。”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江湖挺好。”
白盼兮没有接话。
她仰头看向天际,洛阳的春日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是啊,这江湖,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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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江湖美人录(大结局)
幽影谷,最高处。
白盼兮站在崖边,脚下是终年不散的云雾,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蜀山。
她腰间双剑轻鸣,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故人在低声絮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糖葫芦的甜香。
“今日怎么有闲心上来?”她没有回头。
沈清风走到她身侧,将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影阁刚处理完江南的案子,回来复命,顺路给你带的。”
“顺路?”白盼兮接过糖葫芦,挑眉,“幽影谷到江南三千里,你顺得挺远。”
沈清风挠了挠头,傻笑。
三年了,他还是这般傻气。
白盼兮有时想,这江湖上的人都说她手段了得,把华山弃徒收作了影阁第一剑。
可只有她知道,不是她收他,是他赖着不走。
“新的美人榜,又出了。”沈清风忽然道。
“哦。”
“你猜榜首换没换?”
“没换。”白盼兮咬下一颗糖葫芦,“瑶池那女人,说坐腻了又舍不得让位,她那张脸,再坐二十年也没人说什么。”
“那……榜眼呢?”
白盼兮动作微顿,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沈清风从怀中取出一卷锦轴,却没有展开,而是直接递给她:“自己看。”
白盼兮接过,展开。
锦轴上,依旧是那熟悉的朱笔:
“榜眼,白盼兮,评语只有一句——”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行小字上,忽然怔住。
“青衫磊落,霜华如雪,她是魔教妖女,也是这江湖上,最后一个相信公道的人。”
崖风吹过,锦轴在她手中猎猎作响。
白盼兮看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
她转身,面向云海,将那串糖葫芦高高举起,像是一柄剑,又像是一面旗。
“爹,娘,”她轻声道,“你们看见了吗?”
“这江湖,我接住了。”
沈清风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从云海中挣出最后一缕金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牡丹园中,她白衣染血,一剑斩落苦禅的场景。
那时他觉得,这女子是九天玄女,也是九幽修罗。
如今他才知道,她只是白盼兮。
爱吃糖葫芦,爱穿白衣,爱说“这江湖挺好”的白盼兮。
“白盼兮。”他忽然开口。
“嗯?”
“明年春日,洛阳牡丹再开,你还去么?”
“去。”
“后年呢?”
“也去。”
“那……”沈清风顿了顿,耳根微红,“年年都去?”
白盼兮转头看他。
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夕阳,像两汪融化的金子。
她看着这个跟了她三年的傻子,忽然伸手,将糖葫芦上最大最红的一颗山楂摘下来,塞进了他嘴里。
“甜么?”她问。
沈清风含着那颗糖葫芦,愣愣地点头。
“甜就闭嘴,”白盼兮转回头,看向远方,“吃你的糖葫芦,少问废话。”
沈清风笑了。
他含着那颗甜得发腻的山楂,与她并肩站在崖边,看云海翻涌,看夕阳沉落,看这江湖上的风风雨雨,都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霞光。
远处,幽影谷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一群归鸟。
江湖美人录上,那个名字依旧熠熠生辉。
魔教妖女,白盼兮。
她在这江湖上,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