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之约

京城的醉仙楼在废墟上重建了三层，比原先更高，更气派。

只是门口两尊石狮子换了一对，左公右母，母狮子脚下踩着的小狮，竟雕成了持剑的模样。

白盼兮站在楼下，仰头看了那石狮子许久。

“姑娘，楼上请。”

掌柜的是个新面孔，笑容满面，仿佛从未见过白盼兮。

但他递来的那盏灯笼，琉璃灯罩上绘着的，却是一枝墨梅。

与洛阳那盏，一模一样。

白盼兮提灯上楼。三楼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棋子落枰的脆响。

“你来了。”

瑶池仙子坐在窗边，依旧一袭淡青长裙，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她对面空着一张座椅，椅上放着一柄剑——不是青冥剑，而是一柄通体莹白、宛如霜雪的长剑。

“坐。”

白盼兮入座，目光落在那柄白剑上：“这是？”

“你父亲的剑。”瑶池仙子落下一子，“青衫客顾长卿，当年其实有两柄剑，青冥主杀，霜华主生，他叛出峨眉时，将霜华寄存在我这儿，说日后若有了女儿，便给她做嫁妆。”

白盼兮指尖微颤。

霜华。

她母亲的名字。

“他早就算到了？”她低声问。

“他算到了一切。”瑶池仙子抬眸，淡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残阳，“算到自己会死，算到白霜华会恨他一辈子，算到你会有今日，长卿这人，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心里比谁都冷，他把所有温情都留给了你们，把所有算计都留给了自己。”

她推过那柄霜华剑：“拿着。”

白盼兮接过剑，入手温润，竟与青冥剑的森寒截然不同。

两剑相触，一青一白，发出一声清越的共鸣，如龙凤和鸣。

“诸葛玄死了，天机阁散了，杨廷和废了。”瑶池仙子继续落子，“但这江湖，并没有变好，白盼兮，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人心有贪。”

“对，也不对。”瑶池仙子摇头，“因为江湖需要'魔'，正道要除魔，才能名正言顺地团结；朝廷要诛魔，才能顺理成章地集权；就连那些江湖散人，也需要一个'魔教妖女'来仰望、来唾骂、来证明自己活得还不错。”

她抬眸，直视白盼兮：“你父亲当年想打破这个局，所以他死了，你现在，也想打破吗？”

白盼兮沉默良久，缓缓拔出了霜华剑。

剑身如雪，映出她的面容。

“我不想打破。”她说。

瑶池仙子挑眉。

“我想重建。”白盼兮收剑入鞘，目光投向窗外万家灯火，“正道需要魔，那我便给他们一个'魔'——不是杀人放火的魔，是他们心中不敢承认的贪、嗔、痴，我要这江湖上的人记住，美人榜的榜眼，是个魔教妖女，但这个妖女，从未杀过一个无辜之人。”

她站起身，将霜华剑与青冥剑并佩在腰间，一青一白，交相辉映。

“瑶池前辈，多谢您的茶。”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白盼兮。”瑶池仙子在身后唤她。

白盼兮驻足。

“你父亲还留了一句话给我，让我转达。”

“什么？”

“他说——”瑶池仙子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告诉盼兮，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剑心通明，是娶了她娘。'”

白盼兮背对着她，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推门而出，走入楼道，看见沈清风倚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山楂上沾着细碎的糖霜，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哪来的？”白盼兮问。

“楼下买的。”沈清风递过来，“京城的手艺，比洛阳的甜。”

白盼兮接过，咬下一颗。

确实很甜。

甜得她眼角有些发酸。

“沈清风，”她说，“我要回幽影谷了。”

“我知道。”

“你……”

“我跟着。”沈清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也有几分历经生死后的坦然，“白姑娘，我说过，要活得长长久久给你看，幽影谷风景好，适合养老。”

白盼兮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随你。”

她提着糖葫芦，走下楼梯。

白衣飘飘，腰间双剑轻鸣。

沈清风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也像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