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庄在京城外三十里,本是一位致仕阁老的别院,后来阁老死,子孙败了家,庄子便被杨廷和暗中买下,成了天机阁在京城最大的据点。
白盼兮和沈清风赶到时,天已微明。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
庄子坐落在一片梅林之中,此时腊梅开得正盛,红梅白雪,煞是好看。
然而白盼兮却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在梅香里,甜得发腻。
“不对劲。”沈清风按住剑柄,“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
没有犬吠,没有炊烟,甚至连鸟鸣都没有。
整座庄子像一头蛰伏在雪中的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诸葛玄知道我们会来。”白盼兮从怀中取出那串糖葫芦——她在路上又买了一串,只是这回没吃,而是捏在手中,“赵守将放我们出城,杨廷和立刻就会得到消息,他们有时间布阵,也有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梅林深处。
“也有时间杀人。”
梅林里的雪,有几处颜色深了些。
不是落梅,是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白盼兮缓步走入梅林。青冥剑在鞘中低鸣,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她走到一株老梅树下,伸手拂去树下的积雪,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是个女子,穿着丫鬟的服饰,眉心一点朱砂,死前似乎还带着笑。
“天机阁的'傀儡香'。”白盼兮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燃烧此香,能让人含笑而死,诸葛玄把庄子里的人都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沈清风看着那具尸体,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畜生。”
“他从来就不是人。”
白盼兮继续向前。
穿过梅林,便是庄子的正门。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积了雪,像是从未开启过。
她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不是暗器,是一张网。
以金丝混着天蚕丝织成的网,网上缀满了细小的铃铛,铃铛中空,藏着毒粉。
白盼兮没有退。
青冥剑出鞘,剑心通明,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青烟,从网眼中穿过。
剑锋所过之处,金丝断裂,铃铛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有一个炸开。
她落地时,已在门内。
庭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一座高台,台上一张石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诸葛玄。
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肩头缠着绷带,面色比那日更加苍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阴柔之气。
“白姑娘果然来了。”诸葛玄笑道,“比老朽预计的,还快了一刻钟。”
白盼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年轻公子身上:“杨公子?”
那年轻人挑了挑眉:“白姑娘认识本公子?”
“不认识。”白盼兮淡淡道,“但你长得像你爹,一脸算计。”
杨公子脸色微沉。
诸葛玄却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妖女!白盼兮,你可知今日这卧龙庄,为你准备了多少好东西?”
他拍了拍手。
庭院四周的墙壁轰然倒塌,露出后面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铁浮屠,是江湖人。
各门各派,正邪皆有,每个人眼中都泛着贪婪的红光——那是中了“贪蛊”的迹象。
“血榜的赏金,加上天机阁的'天机令',足以让这些人为你卖命。”诸葛玄站起身,张开双臂,“白盼兮,你武功再高,能杀尽这三百江湖人吗?”
白盼兮环顾四周。
三百人,三百双血红的眼睛。
他们中有成名的高手,也有初出茅庐的少年,此刻都变成了只知杀戮的傀儡。
“我能。”她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葛玄一怔。
“但我不会。”白盼兮举起青冥剑,剑尖直指苍穹,“因为他们不该死,该死的,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幽影玄功全力运转。
第七重,剑心通明。
第八重……
青冥剑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剑身上的漆黑如墨的色泽渐渐褪去,露出里面温润如玉的剑身。
那剑身之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这是……”诸葛玄面色大变,“顾长卿的'心剑'!”
心剑。
以心为剑,以剑为心。
不杀一人,却能破尽万法。
白盼兮闭上眼。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林素衣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想起了沈清风跪在华山派囚车前的那一夜。
她想起了这江湖上的风风雨雨,想起了那些该死的人和不该死的人。
然后,她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没有剑气,没有光芒,甚至没有风声。
只有一道涟漪。
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中了贪蛊的江湖人纷纷僵住。
他们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茫然四顾,还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昏睡过去。
一剑破蛊。
诸葛玄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如纸:“不可能……心剑早已失传……顾长卿都没练成……”
“他练成了。”白盼兮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澄澈,“只是他没机会用,他把这一剑,藏在了青冥剑里,藏了二十年,等我来看。”
她提步,向高台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诸葛玄的心口。
杨公子吓得面无人色,转身欲逃,却被沈清风一剑拦住了去路。
“杨公子,”沈清风淡淡道,“令尊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你在江湖里助纣为虐,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诸葛玄看着逼近的白盼兮,忽然狞笑起来。
“你以为赢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圆球,“这是天机阁最后的'天雷子',足以将这座庄子夷为平地,白盼兮,要死,大家一起死!”
他猛地掷出圆球!
白盼兮瞳孔骤缩,飞身扑上!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从高台梁上掠下,在圆球落地的瞬间,将其揽入怀中,然后……撞破屋顶,冲天而起!
“轰——!”
一声巨响,天空中绽开一朵黑色的蘑菇云。
那道黑影在爆炸的中心,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白盼兮落在高台上,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灰烬,怔住了。
那黑影是谁?
她不知道。
也许是某个影卫,也许是某个不愿露面的故人。
但无论是谁,那个人用命换了他们的命。
“诸葛玄!”
她猛然转头,却见诸葛玄趁乱已掠至墙头,正欲逃走。
“你逃不了。”
白盼兮并指如剑,遥遥一点。
一道无形的剑气破空而出,贯穿了诸葛玄的后心。
诸葛玄身形一僵,从墙头跌落,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翻过身,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白盼兮,嘴角溢出黑血。
“白盼兮……”他喘息着,“你赢了……但天机阁……不会亡……只要这世上有……有贪念……天机阁……就永远……存在……”
“那就让它存在。”白盼兮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存在可以,但别再让我看见,见一次,杀一次。”
诸葛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顾长卿……好福气……”
头一歪,气绝身亡。
天机阁阁主诸葛玄,死。
白盼兮站在他的尸体旁,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将一切血迹和罪恶,都覆盖在纯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