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雪。
白盼兮住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化名“白七”,对外称是卖绸缎的南方客商。
沈清风住在她隔壁,每日负责买饭、探消息,以及处理那些试图靠近这间屋子的“老鼠”。
第三日夜里,沈清风提着一壶烫好的黄酒回来,眉头紧锁。
“杨廷和动了。”他将酒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京畿三大营调了两营进城,名义上是冬狩演武,实则是封城,九门提督换了人,新上任的是杨廷和的门生。”
白盼兮正在擦拭青冥剑,闻言手指微顿:“他在怕我?”
“他在怕你不按规矩出牌。”沈清风苦笑,“一个敢在京城毁了千机楼、扬言要取太子太傅独子脑袋的江湖人,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杨廷和这种人,最恨的就是掌控之外的东西。”
“那诸葛玄呢?”
“消失了。”沈清风摇头,“千机楼塌了之后,没人再见过他,有人说他藏在太傅府,有人说他出了城,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白盼兮将青冥剑归入鞘中,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色如银,将整条街巷照得亮如白昼。
这样的雪夜,最适合杀人,也最适合被杀。
“他不会死。”她淡淡道,“诸葛玄这种人,像地底下的老鼠,只要还有一寸暗道,就能苟活,他在等,等杨廷和先出手,等他把我逼入绝境,他再出来收尸。”
“那我们……”
“等。”
白盼兮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等他的,我们等我们的,看谁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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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夜,先沉不住气的不是诸葛玄,也不是杨廷和。
是白盼兮自己。
三更时分,她忽然从榻上坐起,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青冥剑在鞘中震颤,发出低沉的龙吟。
“来了。”
她话音未落,屋顶传来极轻的踩踏声。
不是一人,是数十人,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
“沈清风,”她低声道,“从后窗走。”
“你呢?”
“我断后。”
沈清风拔剑在手,却没有往后窗去:“白姑娘,沈某说过,要活得长长久久给你看,可没说过,要一个人长长久久。”
白盼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却像是把什么东西刻进了眼底。
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轰!”
屋顶碎裂!
数十道黑影如乌鸦般扑入,刀光剑影,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
白盼兮青冥剑出鞘,剑心通明,身形如烟,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来人的咽喉。
鲜血溅在窗纸上,像一幅泼墨的梅。
然而来人仿佛无穷无尽。
杀了一批,又一批从窗外、门外、地板下涌出。
他们身着玄甲,面覆铁罩,竟是京畿大营的精锐——“铁浮屠”!
“杨廷和疯了。”沈清风一剑挑翻一名铁浮屠,“竟敢调官兵围杀江湖人,他不怕御史台参他?”
“他怕的是我们活着。”白盼兮一剑贯穿最后一名铁浮屠的胸膛,抽剑时带出一蓬血雨,“走!”
两人破窗而出,跃入雪夜长街。
街上没有灯,没有人,只有白茫茫的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九门提督封了城,这京城已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去永定门。”白盼兮道,“那里守将是我幽影魔宗二十年前的暗桩。”
“你确定他还活着?”
“不确定。”白盼兮在风雪中疾行,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但总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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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门下,火把通明。
守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披着厚重的貂裘,手按刀柄,看着从风雪中走来的白盼兮,面色复杂。
“白姑娘,”他沉声道,“末将姓赵,二十年前受过魔宗大恩,但今日……末将不能放您出城。”
白盼兮停下脚步,看着他:“为何?”
“因为末将的妻儿,此刻就在杨廷和手中。”赵守将苦笑,“杨太傅说了,放走一人,杀我全家,白姑娘,末将是个懦夫,对不住您。”
他挥了挥手,城墙上弓弩手齐齐现身,箭尖对准了白盼兮。
沈清风按剑上前,却被白盼兮伸手拦住。
“赵将军,”她看着那守将,声音平静,“你可知杨廷和为何要杀我?”
“因为您毁了千机楼,拂了太傅颜面。”
“不。”白盼兮摇头,“因为他与天机阁勾结,图谋皇位,而我,是这世上唯一知道真相,且敢说出来的人。”
赵守将一怔。
“诸葛玄二十年前便已渗透朝堂,太子不过是他的傀儡,杨廷和也不是太子党,他是天机阁的刀。”白盼兮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从千机楼废墟中捡到的,正面刻着“天机”二字,背面是盘龙纹,“这是御赐的龙纹令,只有皇室近臣才有,诸葛玄一个江湖术士,为何会有此物?”
赵守将瞳孔骤缩。
“将军,”白盼兮将令牌抛给他,“您守着永定门,守的不是杨廷和,是这京城的百姓,是大周的江山,今日放我走,他日我必取杨廷和与诸葛玄的首级,还将军一个公道,若将军不放,我白盼兮便硬闯,届时将军既拦不住我,又丢了全家性命,得不偿失。”
风雪呼啸。
赵守将握着那枚令牌,手在抖。
他看着城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里,也是这样一个白衣女子,将他从乱刀下救出。
幽影魔宗的人,从来不信天道,只信因果。
“开城门!”他猛地转身,嘶声吼道,“放白姑娘出城!”
“将军!”
“开城门!一切后果,本将一力承担!”
沉重的城门在风雪中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白盼兮看了赵守将一眼,微微颔首:“多谢。”
“白姑娘,”赵守将忽然喊道,“杨廷和在城外三十里的'卧龙庄'设了伏,诸葛玄就在那里!”
白盼兮脚步微顿。
“知道了。”
她与沈清风没入风雪之中,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