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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孕落悲凉 一夜告别

在爱降临之前

往后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又凌迟的煎熬。

旧公寓的时光静谧温柔,一如从前,分毫未变。

变的是人的心。

陆宴庭彻底沉溺在这份失而复得的圆满里,日日贴身陪伴,寸寸温柔呵护。

他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遣散繁杂公务,几乎日日守在公寓。晨起为她煮粥,傍晚陪她散步,夜里小心翼翼拥着她入眠。

他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眉眼温柔,笑意绵长。

在他看来,所有的亏欠都有了弥补的机会,所有的悔恨都有了归宿。

他以为李若溪是真的放下了过往,是真的愿意重新和他开始。

他珍惜得要命,疼爱得极致,把她捧在手心,半点舍不得委屈。

可只有李若溪自己知道,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情,于她而言,是一场戴着面具的凌迟。

她顺着他的温柔,配合他的宠溺,佯装释怀、佯装柔软、佯装安稳度日。

他温柔说话,她轻声应答;他相拥入眠,她温顺依偎;他畅想未来,她淡淡附和。

她演得滴水不漏,温柔懂事,平静从容,让陆宴庭彻底放下所有不安,彻底沦陷在这场虚假的安稳里。

无人知晓,每一个温柔表象之下,她的心底都是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焦灼。

她在等。

日复一日,煎熬万分地等。

等待身体的信号,等待能否顺利受孕的结果,等待那唯一能救囡囡的希望落地。

每一天每一夜,她的心都悬在半空,从未落地。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起远在异国的小女儿。

想起孩子孱弱微弱的呼吸,想起保温箱里苍白小小的脸蛋,想起医生那句冰冷的宣判——无同胞脐带血,必死无疑。

想起温婉宁肆无忌惮的恶意,想起被彻底销毁的血源,想起自己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绝境。

白天,她陪着陆宴庭看风景、聊日常、享温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

夜里,等身边男人沉沉睡去,等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间,她才敢缓缓睁开眼。

眼底所有伪装尽数碎裂,只剩下彻骨的冰凉、无边的焦虑与深入骨髓的自责。

她躺着他身边,拥着他给的温柔,心里却背着一场生死浩劫。

她靠着他的血脉赌命,用自己的身体布局,用假意温存换取一线生机。

这份亲密,这份相拥,这份旁人艳羡的旧情复燃,于她而言,没有半分情爱,只有沉甸甸的罪孽与煎熬。

她无数次深夜扪心自问。

值得吗?

用自己的尊严、用虚假的温情、用再次纠缠的痛苦,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可下一秒,脑海里浮现囡囡脆弱的小脸,她便别无选择。

值得。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终身负罪,哪怕一辈子活在骗局与煎熬里,她都认。

为了孩子,她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戏都能演。

这段日子,她活得极致割裂。

人前,是陆宴庭眼里温柔乖巧、终于归位的挚爱故人。

人后,是独自扛着生死压力、夜夜难眠、满心绝望的孤母。

她不敢松懈,不敢心软,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哪怕看着陆宴庭满眼真诚的欢喜、毫无保留的宠溺,她心底也掀不起半点涟漪,只剩无尽的悲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温柔相拥的女人,心里从未原谅他。

不知道他珍惜的重逢,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不知道他夜夜期盼的未来,是她早已打算彻底抽身的告别。

不知道他满心欢喜期待的新生活,是她救女路上最无奈、最心酸的筹码。

日子一天天拖沓而过。

等待的时光最磨人。

每多等一天,异国的囡囡就多危险一分。

每多演一天温柔戏码,她的心就冷透一分,煎熬一分。

她依旧日日温顺陪伴,笑意浅浅,安静柔和。

陆宴庭愈发笃定,这就是他想要的余生安稳,愈发沉溺,愈发离不开她。

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幸福里,满心筹划着和她的以后,筹划着弥补她、守护她、护着他们所有的孩子。

却不知——

他的孩子正在异国苦苦续命。

他的爱人正在他枕边,独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崩溃与煎熬。

温柔是假的。

释怀是假的。

亲近是假的。

唯独她救女的执念、心底的寒凉、日夜的煎熬,全部是真的。

她继续演,继续等,继续隐忍。

等着命运宣判,等着新的希望降临,等着她唯一的救赎落地。

晨起的阳光薄淡清冷,透过公寓落地窗落进来,静静铺在台面的验孕棒上。

两条红杠,清晰刺眼,无可辩驳。

李若溪垂眸看着,指尖冰凉发颤。

她赌赢了。

筹谋多日的布局,隐忍演戏的温存,孤注一掷的靠近,终究换来了初步成功。

她怀上了。

只要顺利怀胎、平安生产,就能拿到新的脐带血,远在异国奄奄一息的小女儿,就有了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本该是值得庆幸的结果。

可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余漫天漫地、彻骨蚀心的悲凉。

肚子里新的小生命,不是爱意的结晶,不是重逢的馈赠。

从头到尾,只是她救女的工具,是她被逼到绝境后,唯一的筹码。

她亲手演戏、亲手纠缠、亲手再一次和他产生牵绊。

可她比谁都清楚——她和陆宴庭,早就不可能了。

破碎过的信任、扎入骨的误会、被毁掉的人生、被算计的孩子、跨不过的伤痕,层层叠叠横在两人之间,是此生永远跨不过的天堑。

她心底还有残存的悸动,还有未彻底斩断的柔软,还有无数个深夜不敢承认的余情。

可爱早就烂在了过往,剩下的只有伤痕与无奈。

孕讯落定,希望落地。

也意味着,她和他虚假温柔的日子,快要走到尽头。

往后等孩子出生、救回囡囡,她依旧会悄无声息消失,带所有孩子远走高飞,此生不复相见。

一整天,李若溪都安静沉默。

依旧陪着他、顺着他、假意平和,只是眼底的凉意与落寞,再也藏不住分毫。

夜幕降临。

陆宴庭临时推不开合作应酬,迫不得已赴了酒局。

心里记挂着家里的她,全程不敢多喝,却架不住众人轮番劝酒,终究喝得过量。

深夜时分,他带着一身浓重酒气,踉跄推门回来。

往日温润沉稳的人,此刻满身疲惫狼狈,脸颊通红,眉眼迷蒙,神智早已不清醒。

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席卷而来,他甚至来不及走向洗手间,踉跄跌坐在客厅沙发边,俯身剧烈呕吐起来。

污秽物溅脏了昂贵的衬衫,也染脏了干净的沙发地毯。

他难受得浑身发抖,额头布满冷汗,呼吸紊乱,整个人虚弱得近乎支撑不住,狼狈至极。

安静坐在客厅的李若溪闻声起身,看着他痛苦难耐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揪。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凉透。

可在看见他这般狼狈脆弱、无人照看的模样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碎的心疼。

原来她从未真正放下。

爱意被伤痕掩埋,却从未彻底消散。

只是爱恨纠缠,对错堆砌,他们早已回不去了。

这辈子,真的不可能了。

她沉默走上前,没有嫌弃,没有躲开。

弯腰蹲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扶住他滚烫颤抖的身子,指尖触到他湿冷的肌肤。

她一言不发,安静替他解开被污物弄脏的衬衫纽扣,一点点褪去他沾满酒渍的外套。

动作轻柔、克制、带着隐忍到极致的温柔,也是她仅剩的、不敢外露的心疼。

昏暗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得只剩他粗重紊乱的喘息。

就在她指尖抚过他胸口的刹那,原本半昏半吐的陆宴庭,骤然迷迷糊糊睁开猩红的眼。

酒精麻痹了理智,朦胧视线里,满眼都是朝思暮想的她。

他下意识抬手,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力道滚烫强势,一把将她的手按在微凉的沙发面上。

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情愫与失控的躁动,嗓音沙哑破碎,带着醉酒后的缱绻与克制:

“别闹……若溪,别闹……我会忍不住的。”

他忍得太苦。

失而复得的日子太过珍贵,他日日克制、小心翼翼,生怕唐突她、生怕吓走她。

哪怕醉酒混沌,本能里依旧是对她的珍视与不敢亵渎。

李若溪僵在原地,手腕被他牢牢按住。

低头看着他迷离滚烫的眼眸,看着他狼狈脆弱的模样,看着这段日子他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沉沦。

一瞬间,所有隐忍、所有悲凉、所有遗憾、所有爱而不得,全部涌上心头。

她知道。

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靠近他,最后一次心软,最后一次贪恋他的温度。

等这场梦醒,等孩子落地,等囡囡获救,她会彻底彻底消失,从此山水永不逢。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俯身,主动凑近,轻轻吻上了他微凉泛酒气的唇。

不是情动。

不是沉沦。

是告别。

是和年少深爱告别,和所有遗憾告别,和心底残存的爱意告别,和这段虚假温柔的过往彻底告别。

轻轻一吻,浅尝辄止,却盛满了她数年的爱、数年的痛、数年的求而不得与万般无奈。

黑暗包裹着两人,酒气漫散,心事沉埋。

他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沉溺在这猝不及防的温柔里。

而她清醒至极,眼底一片潮湿寒凉。

最后一次。

仅此一次。

从今往后,爱意封尘,旧情斩断,恩怨两消。

醉酒的克制彻底崩裂,那一晚,是他们重逢以来最温柔、最缠绵的一夜。

没有算计的冰冷,没有演戏的勉强,没有棋局的刻意。

在昏暗温柔的灯光里,在彼此熟悉的体温里,他们像是真正回到了年少纯粹相爱的时候。

他倾尽温柔,极尽缱绻,把所有的珍惜、所有的愧疚、所有失而复得的欢喜,尽数揉进夜色里。

而她,放任自己沉沦最后一次。

就这一次。

不为布局,不为脐带血,不为救命筹码。

只为心底那点残存了数年、爱而不得、痛而不舍的真心。

天亮时分,夜色褪去,晨光微熹。

陆宴庭沉沉睡去。

他睡得安稳又踏实,眉眼舒展,是这大半年来从未有过的松弛柔和。连日来的焦虑、疯找、悔恨、空寂,仿佛都在这一夜温存里尽数抚平。

他以为,他们真的彻底和好了。

以为她真的留下来了。

以为他终于守住了他的余生、他的爱人。

床边,李若溪静静侧躺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熟睡的眉眼。

心底酸涩汹涌,疼得几乎窒息。

她抬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她何尝不想留下来。

何尝不想就这样安稳陪着他,让孩子拥有完整的家,让所有误会消散,让所有苦难翻篇。

可她不能。

真的不能。

一旦她继续留下,继续温柔陪伴,继续放任他沉沦。

以陆宴庭偏执执拗的性子,这辈子都绝不会再放手。

他会困住她。

也会困住她所有孩子。

会查她的过往,查她的行踪,查到国外病危的小女儿,查到她所有隐忍的苦衷。

可那些肮脏的算计、致命的伤害、破碎的过往,一旦摊开,只会是无尽的纠缠、无尽的撕扯。

更重要的是——

她怀上了。

她的计划成了。

她必须走。

她要回到国外,静养身体,护住腹中孩子,等到生产、等到脐带血、等到救回她奄奄一息的小公主。

温柔是假的长久,离开才是唯一的结局。

眼泪终于无声滚落,砸在枕头上,滚烫又冰凉。

她哭了。

为年少情深。

为爱恨纠缠。

为这一夜短暂圆满、醒来即是永别的残忍。

为他们明明还爱着,却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的宿命。

她缓缓俯身,轻轻凑到他的唇角。

最后一个吻。

很轻、很柔、很舍不得。

是告别,是落幕,是此生最后一次的亲昵。

“陆宴庭。”

她用气音轻轻呢喃,声音破碎哽咽,无人听见。

“我放过你了。”

“也放过我自己。”

吻落,情尽。

她狠下心,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一寸寸离开这片让她贪恋、让她心痛的温柔怀抱。

起身,穿衣,收拾简单的行李。

她没有留纸条,没有留消息,没有留半句解释。

像从未归来过一样,干净、彻底、决绝。

走出这间盛满过往温柔、盛满昨夜缱绻的公寓。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彻底斩断了自己所有回头路。

从此,旧屋无人,旧情落幕。

她打车直奔机场,凭着提前办好的机票,毫无停留地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

飞机升空,冲破云层。

脚下是她爱过、痛过、纠缠过半生的故土。

是陆宴庭所在的城市。

是她最后一夜温柔缠绵的地方。

李若溪靠着舷窗,满目通红,眼泪无声断落。

这是最后一次心动。

最后一次温存。

最后一次心疼。

从今往后。

她只为孩子活,只为救赎活。

再也不为陆宴庭,不为情爱,不为旧梦。

而公寓里。

陆宴庭依旧沉睡未醒。

他不知道,天亮的温柔是假象。

不知道枕边人已经悄然远走。

不知道昨夜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守。

不知道他刚刚触碰到的圆满,转瞬之间,已经彻底、彻底,永远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