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庭很快煮好了一锅软糯清润的养胃白粥,温度调得刚好不烫口,端着小碗回到卧室。
他坐在床边,耐心吹凉一勺粥,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
李若溪本还别扭、想抗拒,可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看着这位在外杀伐果断、人人畏惧的陆爷,此刻眉眼温顺、专心照顾她的模样,心底冰封五年的角落,终究悄悄松动了。
五年冰冷隔绝,五年刻意淡忘。
可人心不是石头。
他这几日的克制守护、默默付出、对孩子小心翼翼的疼爱、昨夜醉酒后他字字郑重的承诺、今早无微不至的照顾,一点一滴,都轻轻撞在她心上。
那些深埋的、年少心动的残余爱意,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里,悄悄复苏了一点点。
她不得不承认。
她还对他残存爱意。
没有彻底不爱,只是被当年的伤死死压住,不敢再萌动。
此刻被他温柔喂着粥,看着他专注认真的眉眼,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她胸腔里微微发酸,心跳乱了节拍。
原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真正彻底抹去他。
只是——
心动归心动,原谅是另外一回事,相爱是过去式,和好绝无可能。
李若溪心底无比清醒。
当年陆家带给她的绝望、算计、被逼远走的狼狈、独自孕子育儿的绝境,是真的。
她无数个崩溃大哭的夜晚、一个人扛下所有苦难的无助,也是真的。
伤疤愈合了,疤痕还在。
她可以不恨了,可以心软,可以残存旧情,却再也不敢回头和他做一家人。
最让她紧绷、不敢松懈、绝不允许自己妥协的——是孩子。
她太了解陆宴庭如今的权势、地位和能力。
他如今一手遮天,想要两个孩子,轻而易举。
只要她松口、只要她和他复合、只要给了他一丝名分,他随时可以光明正大夺走一双儿女,用抚养权、用财力、用人脉,把她五年辛苦带大的孩子,从她身边彻底剥离。
她赌不起。
孩子是她这五年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光。
她死也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哪怕这个人,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哪怕她心底,还残留着对他的爱意。
一勺一勺温热的粥入喉,暖意熨帖了胃,却熨不平她心底的纠结与冰冷防线。
陆宴庭见她乖乖张口、不再抗拒,眼底泛起浅浅的光亮,轻声试探:“还难受吗?”
李若溪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声音淡淡疏离。
“好多了。”
她语气平静,刻意拉开距离,哪怕心头微动,脸上也绝不流露半分。
陆宴庭看着她看似柔和、实则依旧防备的模样,微微敛眸,隐约察觉她心底的挣扎。
他能感受到,她对他,不再是全然的冷漠。
可他也清楚,她依旧不肯接纳他。
李若溪抬眼,静静看着他,在心里清清楚楚告诉自己——
我还对你有情。
我会被你的温柔打动。
我会心疼你的执念。
但我绝不会和你和好。
更绝不会,让你抢走我的孩子。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她这辈子,绝不退让的坚持。
陆宴庭瞧出她眼底藏着深深的防备,瞬间明白她心底最大的顾虑。
他放下粥碗,神色郑重认真,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怕我仗着权势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你放心,我绝不会这么做。”
“孩子永远跟着你,我不会逼你和我复合,更不会争抢抚养权。我只求能留在你们身边,好好弥补亏欠,能时常看看两个孩子就够了。”
李若溪闻言心头微动,积压许久的不安稍稍散去,可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即便放下几分芥蒂,也绝不会再与他重修旧好。
自从当年屡次算计落空、没能拆散陆宴庭和李若溪,苏婉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心存忌惮。
五年间她始终不甘心,如今突然得知李若溪不仅回来了,还悄悄生下了陆宴庭的一双儿女,心底的嫉妒与恨意瞬间疯长。她绝不允许李若溪儿女双全、安稳幸福,愈发偏执地想要毁掉她的一切。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李若溪独自逛街归来,正沿着人行道慢慢往酒店走。
暗处,苏婉早已等候多时,眼底满是阴狠。她立刻示意身边雇来的人发动车子,猛踩油门,直直朝着李若溪的方向疾驰撞去!
车速极快,瞬间逼近,一切猝不及防。
就在车子即将撞上她的刹那,一道黑色身影迅猛冲来。
陆宴庭一直默默跟在暗处护着她,察觉到致命危险,几乎不假思索,全速冲上前。
他一把将怔在原地的李若溪狠狠拽进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背脊,硬生生替她挡下了猛烈的撞击。
“砰——!”
剧烈的撞击声骤然炸响。
车身狠狠撞上陆宴庭的后背,他身形巨震,闷哼一声,整个人带着怀里的李若溪一同踉跄倒地。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后背火辣辣的刺痛刺骨难忍。
可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女人,分毫未松,半点伤都没让她碰到。
李若溪彻底吓懵了,浑身发冷,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隐忍痛楚的眉眼,心脏骤然紧缩,瞬间红了
剧烈的撞击声势浩大,场面触目惊心。
陆宴庭将所有冲击力尽数扛在自己身上,后背遭到狠狠重创。他死死护着怀中的李若溪,落地的瞬间还下意识垫在她身下,不让她受一丝磕碰。
下一秒,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若溪被他牢牢护在怀里,安然无恙,可看着怀中男人瞬间惨白的面容、渗出衣衫的血迹,她浑身冰凉,手脚发软,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路人紧急拨打急救电话,救护车呼啸而至,将重伤昏迷的陆宴庭紧急送往市中心重症医院。
苏婉雇凶的车辆早已仓皇逃窜,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李若溪。
接下来的几天,手术室的灯彻夜通明,从未熄灭。
陆宴庭伤势过重,内脏受损、脊背重创,一直陷入深度昏迷,被推进手术室反复抢救。
李若溪寸步不离守在医院走廊,日夜不休,不眠不食。曾经牢牢筑起的心防,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她守在冰冷的手术门外,一遍遍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回想当年的误会算计,回想她独自熬过的五年苦楚,可更多的,是他这几日卑微的守候、克制的温柔、对孩子小心翼翼的疼爱,还有刚刚义无反顾、舍命护她的瞬间。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爱了,只剩隔阂与芥蒂,只剩不肯退让的底线,只剩对过往伤痛的耿耿于怀。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清醒。
她的爱意从来没有变过。
五年来,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是被伤得太深,刻意封存心动,用冷漠和防备伪装自己,用不原谅、不复合,来护住自己和孩子。
她恨的是当年的身不由己、世事算计,怨的是他当年没能护住自己。
可刻在骨髓里的爱意,从来没有消退过半分。
只是她固执、隐忍、不肯承认,硬生生压抑了五年。
漫长的三天三夜抢救结束,医生走出手术室,带来了消息。
陆宴庭成功脱离生命危险,却因为脑部受到剧烈撞击,出现了创伤性失忆。
他醒来后,忘了近六年的所有记忆。
忘了当年的误会纠葛,忘了陆家的恩怨算计,忘了五年苦苦的寻找与执念,更忘了她李若溪,忘了那一双从未陪伴过的儿女。
曾经那个偏执深情、卑微追妻、誓死护她的陆宴庭,彻底弄丢了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病房门缓缓推开,李若溪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男人脸色苍白虚弱,眉眼依旧深邃,只是眼底没了往日的执念与温柔,只剩全然的陌生与茫然。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眼神平静无波,淡淡开口:“你是谁?”
简单三个字,瞬间击溃了李若溪所有的倔强和伪装。
她终于彻底看清自己的本心:
她从未放下,从未不爱。
陆宴庭清醒之后,脑部创伤让他清空了所有关于李若溪的记忆。
那些五年执念、日夜悔恨、温柔迁就、舍命相护的深情,尽数烟消云散。
如今的他,回归了最初那个冷漠寡情、杀伐果断的商界阎王性情。眼底没有温柔,没有偏执,没有丝毫暖意,只剩生人勿近的冰冷与疏离。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气场却依旧凌厉逼人。看着眼眶通红、默默守在床边、满脸愧疚悲伤的李若溪,眼底只有全然的陌生与不耐。
李若溪攥着衣角,心口酸涩胀痛,满心愧疚与后悔。
她刚刚才认清自己深爱他的本心,才打算放下所有隔阂、好好陪他,弥补所有遗憾。
可眼前的人,彻底不认得她了。
她哑着嗓子,轻声试探:“陆宴庭……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男人薄唇微启,语气冷得像冰,字字锋利,不带一丝温度:
“这位小姐,我不认识你。”
“我不管你和我从前有什么纠葛,从今天起,离我远点。我不需要陌生人假惺惺的同情和守候。”
“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更不需要你可怜。”
狠戾直白的话,狠狠扎进李若溪心口。
从前那个宁愿卑微低头、死缠烂打也要护她周全的男人,如今失忆之后,对她只剩全然的排斥与冷漠。
就在她心口冰凉、茫然无措的时候,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陆母带着苏婉匆匆赶来。
一进门,看见守在病床前的李若溪,陆母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积压多年的不满与怨恨彻底爆发。
这些年她本就极其不喜李若溪,当年想尽办法拆散两人,如今看着儿子重伤失忆、躺在病床上生死刚定,她更是将所有过错,全部算在李若溪头上。
陆母上前一步,指着李若溪,厉声痛骂,声音尖锐刻薄:
“李若溪!你到底还要祸害我儿子到什么时候!”
“五年前你搅得陆家不得安宁,凭空消失一走了之!现在你一回来,就害得我儿子重伤住院、失忆伤身!”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丧门星!克人克事,但凡沾到你的人,全都不得安稳!”
苏婉站在一旁,假意担忧,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默默煽风点火。
“阿姨,您别生气,若溪姐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宴庭哥现在变成这样,真的太可怜了。”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把罪责推给李若溪。
陆母更加愤怒,上前一把推开李若溪,语气决绝冰冷:
“你给我滚出去!立刻离开这里!”
“我陆家不欢迎你!从今往后,不准你再靠近我儿子半步!若不是你,我儿子根本不会出事,更不会失忆!你别再缠着他害人了!”
一声声辱骂,一句句指责,像锋利的刀子,反复凌迟着李若溪早已脆弱不堪的心。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眶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是,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回来,如果不是她独自出门,陆宴庭根本不会舍命相救,不会重伤失忆,不会落得如今下场。
所有的委屈、愧疚、遗憾、心酸,还有刚刚认清的深爱,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极致的失望、无力与悲凉,彻底席卷了她。
她看着病床上冷眼旁观、毫无波澜的陆宴庭,看着咄咄逼人的陆母,看着暗自得意的苏婉。
终于彻底明白——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误会和伤痛。
还有跨不过去的陆家,和一场彻底清零的爱意。
她缓缓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泪光与深情,心底最后一点期许,彻底碎裂成灰。
无言片刻,她轻轻点头,浑身虚脱,一步一步,落寞地转身走出门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李若溪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陆母的恶语相向,苏婉的假意伪善,还有陆宴庭失忆后冰冷陌生的眼神、字字伤人的狠话,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心软与侥幸。
她终于彻底死心。
这座城市,装满了她的伤痛、遗憾与无解的纠葛。从前她为了孩子隐忍停留,如今看来,这里从来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立刻带着两个孩子,彻底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而病房内,陆宴庭静静靠在床头,遣退了吵闹的陆母和苏婉。
周遭恢复安静,可他的心脏却无端传来一阵阵莫名的抽痛。
空洞、酸涩、空荡荡的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失忆,忘了过往一切,忘了爱恨执念,可方才那个泪流满面、满眼悲伤的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明明是完全陌生的人,他本该毫无波澜。
可心口就是莫名发疼,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荒芜一片,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蹙眉捂心,眼底满是困惑与烦躁。
他向来冷情寡欲,杀伐无情,从不会为陌生人牵动情绪,可唯独对李若溪,失控得莫名其妙。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床头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一通陌生的儿童号码。
铃声清脆,打破了病房的沉寂。
陆宴庭带着疑惑,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软糯清甜、奶气满满的小女孩声音,正是小女儿陆念希。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希希和哥哥好想你!”
稚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软糯又亲昵,直直撞进陆宴庭荒芜的心底。
陆宴庭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爸爸?
他有孩子?
他失去了近六年的记忆,对过往一片空白,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这些事。
小念希得不到回应,又委屈又想念,继续软软说道:“爸爸,你是不是生希希气了?之前你一直陪着我们,还对妈妈很好,怎么突然不来看我们了呀?我和哥哥一直在等你回家。”
字字句句天真纯粹,清晰无比。
陆宴庭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他沉默几秒,嗓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沉,带着失忆后的疏离与固执:“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坐在病床之上,心绪翻涌复杂。
他彻底确定——
他有一双五岁的儿女,两个可爱的孩子真实存在。
可即便如此,他脑海里没有半点关于李若溪的温柔过往,没有丝毫夫妻相处的记忆。
在他空白的认知里,他绝不承认那个刚刚被他厌弃、被陆家唾骂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他心里笃定:孩子是他的,毋庸置疑。
但李若溪,不是他的爱人,更不配做他的妻子。
即便心口会为她疼痛,即便看到她落泪会莫名烦躁空落,他也只当是陌生的错觉,绝不承认半分情意。
另一边,酒店里。
李若溪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牵住一双乖巧的儿女,眼底一片死寂平静。
她已经订好了最快的返程机票。
这一次,她要彻底带走孩子,斩断和陆宴庭、和陆家所有的牵扯,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