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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病患已经散去,屋内只剩一扇木窗,海风时不时卷进来,掀动吴清黎一身素色旗袍下摆。
她独自坐在案边,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张海侠临别赠予的玉佩。玉体被长久摩挲,温润透光,边角早已磨得顺滑。
指尖一遍遍抚过玉佩上浅浅刻着的纹路,心口空荡荡的。
距离他们前往盘花礁石查案,已经过去许久。只传来只言片语,说案情棘手,暂时无法归来,再无别的音讯。
三年了,没有书信,没有归期。
旁人都劝她放宽心,可吴清黎夜夜难安。无数次雷雨入夜,突如其来的心悸袭来,总让她无端惶恐,却又说不清这份不安从何而来。
她将玉佩抵在心口,眸光望向远方茫茫海面,轻声呢喃。
张海侠,你说好处理完案子,就回厦城找我

我一直在等你。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近,是前来传话的张海音,吴清黎迅速收敛眼底怅然,悄悄把玉佩收进衣襟,起身迎了上去。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素净长衫的温景和立在门口。
温景和脚步微顿,没有贸然出声打断,眼底掠过一抹温和的轻叹。他素来通透温润,早已看出她对张海侠的一往情深,也知晓那二人远赴凶险海域查案,前路难测。

“清黎。”
片刻后,他才轻叩门框,温声开口,打破屋内静谧
她抬眼看向来人,微微一怔,随即敛好情绪,起身颔首
景和,怎么是你啊

温景和缓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窗外翻涌的海潮,又落回她强装平静的眉眼上,语气温和体恤

我途经厦城,特意过来看看你。一直在等他们归来?
一句话,便精准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吴清黎垂眸看着满桌草药,轻声应声,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说好会回来的。

我等了三年

她不敢深想南洋的凶险,只能抱着微薄的希望苦等。
温景和看着她执拗等候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晓盘花礁石一案凶险万分,也隐约听闻海上变故,却谨遵分寸,未曾泄露半分实情。他清楚,比起残酷真相,眼下这点念想,已是支撑她的全部力量。

世事虽难料,但人心皆有归处,你且放宽心。
他只能温声宽慰
嗯

海风穿窗而入,吹动两人衣袂,无人知晓,海的彼岸,张海侠早已身负重伤,断了归途,只剩一场被刻意隐瞒的别离,隔着茫茫沧海,困住两个遥遥相望的人。
吴清黎指尖隔着布料,依旧贴着那枚玉佩,心口隐隐持续发闷。连日来反复袭来的心悸,让她难以真正安定。

南洋风浪险恶,海上消息传递艰难,迟迟没有书信,未必是坏事。
他缓缓开口,试图舒缓她紧绷的心绪。
我总有些不安。

好几次雷雨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像是……有人正在承受剧痛。

温景和身形一顿。他听过盘花礁石爆炸的传闻,只是得不到确切消息,更不敢将这般可怖的猜测说与她听。

大抵是你日夜牵挂,思虑过重。
他调转目光,温和看向吴清黎

医馆琐事繁多,别总独自困在念想里。若是闷得慌,往后我有空,便常来陪你说说话。
多谢你景和,我无妨,只是安心等候就好。

吴清黎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
她心里仍旧抱着约定,坚信张海侠一定会履行诺言,踏海归来。
温景和不再多言,不再继续触碰这个话题。他清楚,眼下任何劝慰都显得苍白。残酷的真相被重重海雾封锁,一旦揭开,眼前这份脆弱的期盼便会彻底破碎
转
雨停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槛外,头上扣着一顶宽檐深色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
此人没有进门,只是静静站在廊下,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屋内。
吴清黎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温景和也敛去温和神色,侧身挡在吴清黎身前,警惕打量着不速之客
阁下是谁?来医馆何事?

“你在等张海侠?”
神秘男人没有理会温景和,目光直直落在吴清黎身上,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情绪,像是海风磨过礁石
你认识他?他现在在哪里?

吴清黎浑身一震,攥着衣襟里玉佩的手指骤然收紧
“盘花礁石爆炸”。
男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冰冷
“炸药混着礁上毒瘴,他没能躲开,双腿保不住了。”
轰然一声,仿佛惊雷砸在吴清黎头顶。
她脸上残存的期盼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形微微摇晃,呼吸猛地滞住。
你胡说。

她嗓音发颤,不肯相信
“如今他躲在南洋海边一间木屋,不愿任何人寻到,更不想让你看见他如今的模样。张海楼在一旁照料,张海音奉命前来安抚你,刻意隐瞒实情。”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特意前来告知这些?

温景和眉头紧锁,沉声追问
男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作答,继续看向吴清黎
“消息我带到了。去与不去,由你自己抉择。只是劝你一句,那片海域危机四伏,礁石残余势力依旧在四处搜寻张家众人。”
吴清黎心口阵阵抽痛,那些雷雨夜里突如其来的心悸此刻全部有了答案。原来那不是错觉,是远隔沧海的感应。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她唇瓣发白,强撑着稳住身子
“尚且活着,只是余生难以再自由奔走。”
说完这句话,神秘男人不再停留,微微转身,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融入朦胧的暮色里。

清黎,此人来路不明,消息未必属实,切莫冲动。
屋内死寂良久,温景和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吴清黎,低声劝慰。
我能感觉到,他没有说谎。

照他所说,海侠的双腿……

吴清黎伸手摸向胸口那枚玉佩,玉石冰凉,却烫得她掌心发疼。
茫茫沧海相隔,她苦苦等候的归人,不是不归,是再也没有力气奔赴她了。
我要去找他


你一个人?
嗯


消息真假尚且难辨,不必一时冲动。
我知道风险。可我不能再等。

先前只听闻案情棘手,我尚能安心守在这里等候。如今知晓他身受重伤,独自困在海边木屋,日日承受病痛折磨,我如何还能安坐厦城?

她平静抬眼,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张海侠刻意封锁消息,就是不愿你看见他如今模样,不想拖累你。
拖累二字,从来不算在我们之间。

他选择独自承受苦难,是他的心意。寻不寻他,是我的选择。

缓缓起身到医馆的房间着手收拾简单行囊,素色旗袍衬得身形单薄,意志却格外坚定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亲眼见到,确认他平安。

她不愿靠着旁人传来的消息日夜煎熬,不想被一层又一层的谎言阻隔。

我陪你一起去
不可以

景和,你别误会,我……


我明白

“海上关卡密布,一路危机四伏。若是遇上难处,千万保重自身。”
温景和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深深叹息。他明白吴清黎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无人能够劝阻。
好

吴清黎微微颔首,将玉佩重新贴身藏好。
茫茫南海横亘在两人之间,她将要奔赴那片充满危险的海岸,去往那个极力想要推开她、独自挣扎的人身边。
吴清黎立于甲板之上,一身素旗袍,行囊简单,掌心始终隔着衣料揣着那枚玉佩。她已经办妥船票,航向南洋。

清黎姐!
吴清黎猛地回头,看见张海音快步奔来,脸上原本鲜活的神采此刻满是慌乱。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海音心里一沉。她万万没有想到,吴清黎会下定决心乘船南下。

你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你要去南洋?
张海音声音发紧
有人到厦城医馆告诉了我盘花礁石发生的一切。张海侠受伤,你们刻意隐瞒所有人。

吴清黎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压抑许久的焦灼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伪装。
张海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足无措地抿紧嘴唇。她奉命稳住吴清黎,打算慢慢编造说辞,可还没等她抵达医馆,吴清黎已经先行出发。

我……
张海音一时语塞

我本来想回厦城跟你解释的,没想到你直接动身了
解释什么?

继续骗我,说案子迟迟没有进展,让我继续遥遥无期地等候?

吴清黎轻轻摇头,语气没有怒意,只剩满心酸楚
海音,有权利知道真相


对不起,海侠哥他不想让你看见残缺的自己,才要求我们封锁消息。

南洋太危险,礁石余党还在四处搜寻我们,你贸然过去,一旦暴露,所有人都会陷入险境。不如随我折返厦城,我们再慢慢商议。
张海音急忙上前,试图劝说
我不会回头。

吴清黎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目光笃定
他选择独自躲藏,是他的决定。可我不能任由他一个人困在那里,日夜承受伤痛。无论他如今是什么模样,我必须见到他。


你可想过,倘若见到他,他依旧不愿跟你走?
张海音急得眼眶发红
见一面,至少心安。

隔着一片大海日夜牵挂,被层层谎言隔开,这样的等待,我再也承受不住。

吴清黎轻声道
海风掀起两人的衣角,轮船持续向着南洋航行。
张海音清楚吴清黎的性情,一旦下定决心,很难被劝服。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纠结。
她一边担忧兄长见到吴清黎之后心生郁结,一边又看着吴清黎满心奔赴的模样,无法狠心强行阻拦。

罢了,谁让你们真心相爱呢

事已至此,我没法劝你返航。海上路途不太平,接下来这段航程,我护着你。抵达南洋之后,我带你去找他们藏身的地方
谢谢你,海音

吴清黎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光,轻轻向她道谢。
轮船乘风破浪,朝着那片承载伤痛与思念的海岸驶去。一场迟来的重逢,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转
船只缓缓停靠码头,潮湿闷热的热浪裹挟着椰香与海水的咸气扑面而来。码头人流繁杂,往来商贩、巡防人员穿梭不停,张海音刻意压低帽檐,一路谨慎观察四周。

跟着我,不要随意与人搭话,盘花礁石残余的眼线常在码头蹲守。
张海音低声叮嘱,领着吴清黎避开主干道,沿着海岸小路往郊外行进。
沿路椰树成排,海风徐徐,约莫半个时辰,一栋临海独栋宅院出现在视野里。不同于简陋渔屋,院落围着木栅栏,院内栽种热带花草,两层南洋风格洋房,安静隐蔽,是张海楼寻来安置张海侠的居所。
带她开到屋顶阳台,还未走近,屋内传来张海楼压低的说话声。
吴清黎脚步骤然放缓,胸腔猛地收紧,掌心紧紧攥住衣襟内的玉佩。

做好心理准备。
张海音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说完,张海音抬手,轻轻推开门
张海楼正坐在桌边分拣药材,听见动静迅速抬头,看见门口的吴清黎,手中的药草应声落下,神色瞬间凝重。
张海侠斜倚软垫,下半身盖着厚实的薄毯。他原本静静眺望着窗外的海面,闻声缓缓转头,视线对上吴清黎的刹那,浑身骤然僵住。
目光相接,一时寂静无声。
吴清黎立在玄关,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盖着毯子的双腿,万千话语堵在咽喉

你怎么来了胥城?

我乘船去往厦城,在渡轮上偶遇清黎姐,消息再也瞒不住了。

不怪我哈
张海楼眉头紧锁,交替看向二人,阳台里压抑的气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有人到厦城医馆,告知了盘花礁石爆炸的全部经过。我不愿漫无目的地等候,亲自过来寻你。

吴清黎迈步走进他,海风穿过落地窗,掀起她旗袍下摆。她稳住微微发颤的语调

我如今这般境况,不值得你跨越沧海赶来。你留在厦城,才能拥有安稳日子。
张海侠眸光沉暗,下意识微微向阴影处挪了挪,想要遮掩身下的模样。
值得与否,从来不由你来判定。

吴清黎目光温柔而执拗,缓缓走向躺椅
我不在意伤势如何,我只求亲眼见到你,知晓你尚且平安。

张海侠缄默无言,眼底翻涌着思念、自卑与万般无奈。张海楼与张海音安静立于一侧,没有插话,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张海侠缄默无言,眼底翻涌着思念、自卑与万般无奈。张海楼与张海音安静立于一侧,没有插话,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我不回厦城了。我打算留下来,留下来照顾你。

这句话落下,屋内瞬间一静。

清黎,你不必如此。
张海侠身子猛地一僵,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动容,很快又被浓重的落寞覆盖。他轻轻摇头,薄毯下残缺的双腿无法挪动,这份无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从前我能踏海远行,护你周全。现在我行动不便,只会成为你的拖累。这间宅院固然尚可栖身,可南洋暗流涌动,盘花礁石的余党依旧在四处搜寻我们。留在这里,危机从未消散。
我千里渡海赶来,早就想清楚所有风险。厦城的医馆我已经托付妥当,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从前患难我们一同经历,如今你身陷困境,我不能独自留在远方安稳度日。

吴清黎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

是啊,清黎,海侠顾虑的不是住处,是他自己。他一直不愿你看见他如今的样子,才执意封锁消息,躲在这里避世。

是啊,我们本打算等风波平息,再考虑后续,没想你会寻过来。

你本该拥有无牵无挂的生活,不必困在胥城这座临海宅院,陪着一个再也无法自由奔走的人。
你依旧不懂。

吴清黎伸手,轻轻取出藏在衣襟里的玉佩,摊开掌心送到他眼前,玉石历经长久摩挲,温润光亮。
当年你把这块玉佩赠予我,约定办完案子便归来相见。我等来的不是重逢,是层层隐瞒。

我所求从不是健全完好的张海侠,是活着的张海侠。

张海侠怔怔望着玉佩,长久紧绷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无尽的思念席卷上来,自卑与欢喜相互纠缠,折磨着他。
张海楼与张海音对视一眼,默默后退几步,走到院落廊下,把厅堂留给二人。
海风穿过落地窗,裹挟南洋独有的温热气息。
张海侠沉默许久,终于没有再强硬驱赶,只是低声问道

你当真下定决心,不后悔?
寻到你的这一刻,我便没有半分后悔。

吴清黎浅浅一笑,将玉佩轻轻放在他手边

额,那个我看就让清黎姐留下来吧

正好我们两个女生可以做个伴

没准清黎姐医术高明可以治海侠哥的腿呢
我……

我对他的腿没有能治好把握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海楼哥海侠哥,你们觉得我说的怎么样

嘿,你这丫头终于不出馊主意了

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出过馊主意了

清黎,你试试可以吗?
眼神温柔的凝视着清黎
好,我试试看吧


哈哈哈太好了

我相信清黎姐一定可以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