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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张海侠回忆:
十几年前厦城的
雨刚停歇,廊下湿漉漉的。
彼时他与张海楼尚且年轻,廊外暴雨倾盆,张海琪浑身沾着风雨与海雾,身侧领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师父,又捡人回来?咱们南部档案馆都快成收容处了。
张海侠没有说笑,目光落在吴清黎苍白的脸上,心底莫名一软,低声开口

若是无处可去,安心留下便是。
张海侠缓步走到吴清黎身前,眼前的少女尚显青涩,惊魂未定,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清黎。
吴清黎指尖攥紧衣襟,声音轻轻发颤

别怕
轻声细语温柔的摸着清黎的头

清黎她们家是中医世家,父母都没了,海上遇险我救了她

海上遇险,只有你一人活下来了?

嗯(乖乖的点点头)

可有能够投奔的去处?

没有了,我无处可去
吴清黎缓缓摇头,眼底黯然

那就留在档案馆,这里能为你遮挡风浪。

好
海风一卷,回忆骤然断裂。

想什么呢?
张海楼撞了撞出神的张海侠胳膊

想起当年,师父把清黎带回家的时候,我最先问她的,便是名字。眼下此情此景,太过相像。
张海侠目光落在张海娇身上,语气低沉

我记得呢,大海收留漂泊者,可大海,最不留情面。

“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哇,我真的好喜欢这句诗啊
张海娇注意到了张海侠的腿

虾叔,你的腿……(小心翼翼)

礁石爆炸,没能全身而退。
张海侠抬眼看向她,勉强扯出一点淡笑,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海侠哥,你的腿……
张海音瞳孔猛地一缩,视线死死落在他盖着毯子的双腿上,喉头发紧

不是,什么情况
张海楼闷声开口,打断她尚未问完的话

你才发现啊

礁石毒雾连同炸药一并炸开,双腿没能保住。
方才一路奔波而来的欢喜彻底消散。张海音素来胆大任性,惯常和几位兄长拌嘴撒娇,此刻鼻尖却骤然发酸。
她慢慢蹲下身,不敢伸手去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怎么会……出发之前明明说好,只是查探线索,一定会平安回去。

世事哪有万全

不必替我难过,只是往后,再也不能同你们一同出海查案了。
张海侠目光望向街上过往的行人

那我也好心疼你啊!

你的下半辈子还怎么过啊
张海音猛地抬头,重新找回几分韧劲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档案馆、我们所有人,都等着你们平安回家

可你又伤了腿……
张海侠沉默不语

要是清黎姐知道你的腿……

她会有多难过啊
张海楼侧过头,望着妹妹红了的眼眶,低声道

先别急着争执,我们还要商量往后的去处。

直接回胥城档案馆。张家所有人都在,有我们照料,总好过困在海边这处破屋。
张海音攥紧衣角,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张海楼拿起布条,慢慢缠绕手上陈旧的擦伤,眉头紧锁

如今不一样了。盘花礁石一案牵扯众多势力,不少人盯着我们兄弟二人。虾仔这般境况,贸然回去,极易成为旁人拿捏的软肋。

软肋又如何?张家什么时候怕过人!大家齐心协力,谁敢动手?

海音,你二哥说得没错。从前我能持刀踏海,无惧凶险,如今双腿残缺,行动受制。一旦遇上伏击,只会拖累你们所有人。
张海侠轻轻抬手,阻止了争执,声音平缓

我不在乎拖累!你就打算一直躲在这里与世隔绝?清黎姐还在厦城等你回家,她若是知晓你的遭遇,心里该有多难受
张海音眼眶泛红,往日古灵精怪的性子染上委屈
听见吴清黎三个字,张海侠身躯微僵,垂落在膝头的手悄然收紧。

不要告诉她。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

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担心

海侠心意已决。海音,暂时不要向档案馆传递这里的消息
张海楼叹了口气

难道要一直瞒着她?她满心期待等着重逢,长久等不到人,迟早会心生不安。

正是如此,才不能让她知晓真相。

难道你要一直躲着她?她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的

我如今这般模样,再也不是当初能陪她奔走的人。与其让她看见我残缺的样子,满心煎熬,不如暂且断了音讯。
张海侠缓缓闭上眼

可你这样做对清黎姐公平吗

也太把她当外人了吧

千万不要让她寻来这里。
张海侠脊背微微一僵,原本平静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指尖深深攥紧身下粗糙木板。他沉默良久,嗓音微微发哑

小音说的对,可长久杳无音信,对清黎而言太过残忍。

对啊,虾叔

虽然我不知道你跟这位清黎姐姐之间的事

但是我听你说的这些话能感受到你们是真心喜欢彼此,清黎姐姐一定很爱你

你真的忍心这样对她吗

你看看人家海娇

别再犟了,我看你比我还犟!

至少她还保有念想。(轻声一笑)

让她留在厦城安心等候,不必奔赴这片凶险之地。待风波平息,我再考虑往后如何相见。若是消息走漏,她执意赶来南洋,沿途遍布盘花礁石残余势力,只会将她卷入危险。
张海侠睁开眼望着三人
张海音心里又闷又堵。她见过吴清黎等候时的模样,温柔却执拗,若是长久得不到音讯,绝不会轻易放弃。

可她不会一直干等

三年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迟迟等不到你们,她迟早会动身四处打听。

那就麻烦你。
张海侠看向张海音,语气带着恳求

你返回胥城途经厦城时,寻机会转告她,案子棘手,我们需要在外长期隐匿调查,短期内无法归来,不必苦苦等候。不必提及礁石爆炸,不必说起我的伤势。

我才不回去呢!

我要跟着你们
张海音咬着唇,心里万般不认同,却明白张海侠的顾虑不无道理。南洋暗流汹涌,吴清黎孤身一人,一旦踏入这片海域,后果不堪设想。

好吧,假如清黎姐真的找来了我可以暂时帮你隐瞒。
看着张海侠还是心软了下来

但我把话说清楚,我不会永远瞒着她。总有一日,我会告诉她全部实情。

我知晓。至少,先护她一时安稳。
张海侠轻轻颔首,苦涩一笑

眼下只能先这样安排。小音,你路上小心,见到清黎,措辞务必谨慎。
张海楼在一旁静静听着,重重叹了口气说道

谁说我要回厦城了

你们一个个这么想把我赶回家啊

我是说假如清黎姐找来了

我又不想这么快回去

让我回厦城传话,独自奔波,留你们两个人待在这种偏僻海边木屋?我做不到
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海音,档案馆需要人传递消息,清黎也需要有人代为安抚,这件事只有你合适。
张海侠抬眸看向她,声音放得缓和

合适?

合适就是眼睁睁看着你们躲在这里吃苦?海侠哥双腿受伤行动不便,二哥一个人照料不过来。我留下来能打理起居,外出采买,遇到状况也能搭把手。
张海音鼻尖发酸,往日古灵精怪的腔调染上委屈

虾仔的腿这三年一直在找人医治也无济于事

南洋局势复杂,盘花礁石残余势力还在四处搜寻我们。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我藏好便是!
张海侠轻轻摇头,毯子下残缺的双腿无法挪动,他心底清楚妹妹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很难劝动。

你留在这,一旦行踪败露,我们三人都难以脱身。倘若清黎久等无果,动身南下寻找我们,无人提前拦着,她一头闯进危机四伏的南洋,后果不堪设想。

我就是要等她来!

你…

我不管,反正我不启程回去,你们逼我也没用!

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音姐姐,你要去哪啊

气饱了,吹吹海风
气冲冲的走了

海娇,别管她

盐叔,虾叔,我看就让音姐姐留下来吧

海娇,你先吃

你刚来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张海娇也没敢多问
转
傍晚
张海音假意出去吹海风,趁着张海楼出门采购药材、张海侠闭目静养的空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僻木屋。
她沿着沿海小路快步走远,避开零星的路人,最终停在街边一处老旧的铁皮电话亭。
斑驳的漆面锈迹丛生,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海风盐霜,位置偏僻隐蔽,恰好能隔绝外界耳目。张海音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四周寂静无人,立刻侧身缩了进去,轻轻拉上半掩的亭门,将海风与外界的窥探尽数阻隔。
狭小的电话亭里光线昏暗,她脸上孩童般的俏皮全然褪去,眉眼覆上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沉敛冷静,再也不见半分撒娇任性的模样。
她抬手拿起老旧的听筒,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熟练拨出档案馆最高密线的专属号码。
嘟嘟两声忙音过后,电话迅速接通。

密报。南洋盘花礁石一案后续,目标张海楼、张海侠已寻获。
张海音压低嗓音,气息极轻,语速沉稳,字字清晰,是细作执行任务时标准的秘密汇报口吻,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果然猜测的没错,张海楼和张海侠此去果真有个受伤的,不是你们想的一死一伤
她顿了顿,喉间微涩,却依旧维持着冷静的汇报节奏,如实禀报关键实情

张海侠礁石爆炸重伤,双腿致残,已彻底丧失行动能力。二人目前隐匿南洋滨海木屋,刻意封锁所有消息,对外意图营造葬身海底的假象,拒绝归队。

张海楼全程陪护,二人打算就地避风头,暂不回归胥城,亦不许我传递真实伤情。

目前局势凶险,礁石残余势力仍在全域搜捕二人,此地暴露风险极高。另外,厦城吴清黎全然不知情,依旧在原地静待二人归期,那个张海侠严令禁止任何人告知真相,打算长期隐瞒。
她垂眸看着脚下斑驳的地面,继续补充关键情报与隐患

我遵从原地折返指令,特此秘密上报备案

张家兄弟还想让我回去照看吴清黎,我没答应他们

什么?让我假意答应?

好,明白

我会假意妥协返程。请求队里暗中排布眼线,远程庇护二人安全。我会先行前往厦城安抚吴清黎,稳住局面,后续会伺机暗中折返南洋,持续跟进二人状况。
汇报完毕,听筒那头传来简短的确认应答。
张海音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满心酸涩,眼底重新敛好所有情绪。她谨慎挂断电话,将听筒归位,仔细擦拭掉指纹痕迹,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推开电话亭的门,刺眼的天光扑面而来,方才沉稳肃穆的细作神色瞬间褪去。
她又变回了那个鲜活灵动、古灵精怪的小师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无人知晓的沉重心事。
转
第二天

海侠哥,海楼哥,我想通了
找到屋顶上的张海侠张海楼

怎么忽然想通了

看在海侠哥腿受伤的份上

再说过了三年我也该长大了不是吗

我也得懂事了

我返程回去照顾清黎姐,另外谨言慎行暂时隐瞒,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再过来探望你们。谁也别想让我彻底断了联系。

好,只要时机安全,便等你来。
张海侠望着她,淡淡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那我收拾一下行李

我帮你
转
厦城的医馆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天
三年了

我们三年没见面了

我好想你……

不知道你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