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泥潭里的水已经漫过了新兵们的胸口。
林萧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泥浆的腥气。一百个俯卧撑,她做到了第八十个。手臂的肌肉已经失去了知觉,每一次撑起身体,都像是用骨头在磨骨头。
就在她准备撑起身体的瞬间,她的膝盖在泥底猛地一蹬,借助泥潭底部的反作用力,上半身顺势弹起。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在浑浊的泥水和倾盆大雨的掩护下,如果不是刻意盯着,根本看不出她借力了。
但叶寸心在盯着。
她就像一只在雨中蛰伏的猎鹰,目光死死锁在林萧的膝盖上。
“停。”
叶寸心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泥潭上空。
所有正在挣扎的新兵都愣住了,动作僵硬地停在半空。
叶寸心从木台上跳下,军靴踩在泥潭边缘的硬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一步步走到林萧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林萧,”叶寸心蹲下身,视线与林萧齐平,声音冷得像冰,“刚才那一下,膝盖蹬地,借力弹起。你觉得,很聪明是吗?”
林萧的心脏猛地一沉。她没想到,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叶寸心竟然还能看清这种毫米级的违规动作。
她咬着牙,试图辩解:“报告教官!我没有……”
“没有?”叶寸心突然伸手,一把按住林萧的肩膀,猛地将她整个人按进了泥水里。
“咕噜噜……”
林萧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没入水中,泥浆灌进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她挣扎着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却看到叶寸心正冷冷地看着她。
“在战场上,”叶寸心的声音穿透雨幕,字字诛心,“你为了省力,膝盖蹬地借力,结果触发了地雷。然后呢?你身后的战友,你的整个小队,都会因为你的‘聪明’而被炸成碎片!”
林萧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你觉得这是训练?这是让你学会在极限状态下,依然保持绝对的精准和自律!”叶寸心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全体都有!因为林萧的违规,全组加罚五十个俯卧撑!现在,立刻,开始!”
“什么?!”
新兵们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凭什么啊!是她违规,为什么要罚我们!”一个女兵忍不住喊道。
“就凭你们是一个集体!”叶寸心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眼神如刀,“在火凤凰,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她的错误,就是你们的错误!她的失败,就是你们的失败!连战友的错误都扛不住,还谈什么特战精神!”
“一!二!三……”
叶寸心开始倒数,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泥潭里,林萧看着周围战友投来的怨恨和绝望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泥,发不出声音。
“闭嘴!做!”沈兰妮不知何时走到了林萧身后,一脚踢在她的小腿上,让她重新趴回泥水里,“现在,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用你的行动,去弥补你的愚蠢!”
林萧咬着牙,重新撑起身子。
这一次,她不敢再有任何取巧。每一次撑起,都是实打实的肌肉撕裂般的痛。泥浆糊住了眼睛,她只能凭着本能,在黑暗中一次次重复着枯燥而痛苦的动作。
叶寸心就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审判者。
她看着林萧在极限中挣扎,看着她在战友的怨恨中煎熬,看着她在规则的碾压下,一点点碾碎自己那点可怜的傲气。
“记住这种感觉。”叶寸心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只有林萧能听见,“这种无力,这种愧疚,这种被规则死死按在地上的窒息感。这就是特种兵的代价。”
林萧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继续做俯卧撑。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当最后一个俯卧撑做完,林萧整个人瘫在泥水里,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起来。”叶寸心说。
林萧挣扎着,在战友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叶寸心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但转瞬即逝。
“今天的加餐,到此为止。”叶寸心转身,走向木台,“但记住,这只是开始。在火凤凰,规则就是天。违天者,死。”
林萧站在泥潭里,看着叶寸心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背影,和记忆中某个传说中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浆的双手,第一次,在心底真正承认了一件事:
她,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