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校舍,老祖归墟
我重回高中的那一日,天地早已乱了章法。
熟悉的教学楼、操场、林荫道依旧伫立,人间烟火薄薄覆在表层,可谁也不知道,这片校园早已沦为阴阳错乱的交界地。天道倾覆,秩序崩坏,妖物横行于人世缝隙,鬼魅潜藏于白昼光影。
寻常学子眼底是读书、考试、岁月安稳。
唯独我,能看见那层层叠叠浮在校舍上空的妖印。
暗红纹路盘绕楼宇,渗透墙壁砖缝,缠在窗台、栏杆、走廊转角,像无数蛰伏的咒痕,静静锁着一桩惊天诡秘。
学校闹鬼了。
不是寻常游魂野祟,是真正跨着天使与地狱两界的至强妖灵。
它们一共六人,三三成对,各成一族。
世人皆知天使圣洁着白、魔鬼污浊着黑,可这片混乱天道下,万物颠倒,正邪逆位。
三位天使通体玄黑,衣袂沉如长夜,面容清冷圣洁,却携着审判的杀戮戾气。
三位魔鬼一身雪白,形貌温润无瑕,眉眼温柔无害,心底藏着倾覆人间的恶。
皆是一家三口,三黑天使、三白魔鬼,被上古咒印镇压在我校校舍深处,困于人间与无间地狱的夹缝之间,千万年不得出。
那日黄昏,暮色压得极低,校园阴气翻涌。
妖物破印作祟,阴风穿廊,灯火骤灭,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死寂的阴冷。我亲眼看见那白衣魔鬼掠出暗影,利爪直指我身边的朋友,戾气滔天,一瞬间就要撕碎他的魂魄。
他僵在原地,浑身发冷,连呼救都发不出声,死亡近在咫尺。
我来不及思考,纵身冲上前,徒手抗衡邪祟,拼尽一身凡躯气力阻拦那雪白魔鬼的杀招。
缠斗、躲闪、硬碰、博弈。
妖力肆虐,阴风裂骨,我与六尊逆道灵物斗智斗勇,步步死局。
可凡人之力,终究微薄。
我只想救下我朋友,只想挡下这致命一击,却在混乱的斗法里,失手崩碎了镇压白魔鬼的最后一道封咒。
那一刻,天地嗡鸣。
三道白衣魔鬼冲破层层封印,从校舍地底的囚笼挣脱而出,邪气压垮整片天空。
它们出世了。
为祸人间。
天色瞬间暗沉如夜,风云倒卷,街巷阴风呼啸,人间秩序被撕裂,灾祸四起,生灵震颤。黑天使冷眼悬于半空,不救不渡,静静看着这场由我一手放出的浩劫降临。
我没有退路。
错由我起,必由我止。
接下来的日夜,我孤身对抗三界逆乱妖灵,耗尽气力、耗尽心神、耗尽所有血气,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强行镇压。无数次险死还生的缠斗之后,我拼尽一切,终于将六尊正邪颠倒的灵物强行押回无间地狱,重铸封印,永镇深渊。
风波暂歇,人间归静。
可我早已遍体鳞伤,满身血痕,灵力透支,魂魄摇摇欲坠。
学校里死伤数人,地面残留妖力撕裂的痕迹,风声里还留着邪祟余韵。
可人间凡人,看不见妖,看不见鬼,看不见天道倾覆,看不见我拼死镇下的浩劫。
校方只当是夜间突发意外、交通事故,派人入校巡查、走访、问话,排查隐患。
他们挨个询问在场的学生。
先问了我的朋友。
他惊魂未定,眼神恍惚,却还清醒,老老实实应答所有问询。
我站在走廊尽头,浑身是看不见的重伤,血气虚浮,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压抑的校舍。
我先行一步,抬脚往前走去。
身后,是朋友一声声唤我的名字,轻轻的、焦急的、带着慌张。
“喂!你等等我!”
我听见了。
我下意识往前走,想回头,却发现前路早已不是熟悉的校园走廊。
脚下光影扭曲,空间折叠、逆转、坍塌。
短短几步人间路,转瞬踏入无边幽冥。
——整栋教学楼,不知何时,彻底化作了无间地狱。
日光消失,灯火熄灭,天地漆黑。
四周墙壁不断收缩、挤压、逼近,整个密闭空间寸寸收拢,像一只巨大的囚笼,死死向内碾压。
空间越缩越小,越压越沉。
最后,整座教学楼化作一座沉沉黑山,万丈巍峨,轰然压落,死死覆在我的身躯之上。
窒息、碾压、禁锢、无路可逃。
我终于彻骨清明。
我被它们盯上了。
六尊灵物恨我镇封、恨我阻拦、恨我毁了它们的人间浩劫。
它们要困死我、磨死我、囚死我,要我永世沉沦无间,不得脱身、不得轮回、不得归凡。
黑山压身,地狱锁魂,天地无门,四方绝路。
凡躯已碎,气力耗尽,我再无半点抗衡之力。
绝境之中,我抬手,以指尖破肤。
以手画阵,以血为媒,血肉献灵,以身祭召。
猩红血纹在虚空飞速铺展,咒火烈烈,阵光通天,我倾尽魂魄精血,叩问山河,恭请一人归来。
——
“恭候夷陵老祖,魏无羡,降世破局。”
咒鸣震彻无间地狱,阴风炸开,鬼火丛生。
漫天暗影之中,笛音破空,黑气翻涌,夷陵老祖踏夜而来。
随他同至的,是坐骑、是随侍、是万千诡道凶力、是足以倾覆阴阳的浩荡灵力。
黑暗开战,鬼火焚狱,笛声碎邪,利刃破笼。
我借老祖之力,浴血突围,在无间地狱与妖灵死战。
那一困,便是整整一年。
地狱无昼夜,无寒暑,无年月。
只有无尽厮杀、无尽禁锢、无尽拉扯、无尽死局。
整整一年,我在黑山压顶的地狱囚笼里,一步步破阵、斩邪、碎印、开山、裂狱。
终于,在血与魂的耗尽尽头,我冲破层层幽冥结界,撕开无间大门,跌跌撞撞,重返人间。
我回来了。
历尽浩劫、历尽囚杀、历尽地狱沉沦、历尽孤身血战。
我以为一切终将归好,至少,有人记得我受过的苦,记得我救过的人间,记得我拼死护住的所有人。
可我踏回人间的那一刻。
风是暖的,天是亮的,校园安然无恙,人间岁月静好。
所有人笑语如常,步履轻松,读书上课,嬉戏打闹。
仿佛那场倾覆天地的妖乱、那场地狱校舍的厮杀、那场整整一年的无间囚禁,从未发生过。
没有人记得浩劫。
没有人记得妖物。
没有人记得我拼死封印六尊邪灵。
没有人记得我坠入地狱、受尽一年折磨。
就连我当初舍命救下的朋友。
他站在人群里,眉眼安然,看向我的眼神,一片陌生、空白、疏离。
他不记得。
所有人都遗忘了我。
遗忘了我的牺牲,遗忘了我的苦难,遗忘了我孤身扛下的整座天地浩劫。
我拯救了人间。
人间却彻底忘了我。
那一刻,所有浴血厮杀、所有地狱沉沦、所有刻骨疼痛、所有孤勇坚持,尽数成了一场无人见证的荒唐。
心口轰然崩塌,积攒一年的血泪与孤苦瞬间崩裂。
我站在熟悉的校园人潮里,孤身一人,满身风霜,满身伤痕,无人知晓,无人心疼。
巨大的、无边的失落与孤寂狠狠吞没我。
我站在热闹人间,哭得撕心裂肺。
无人回头,无人问询。
梦里的崩溃太真,太痛,太窒息。
直至梦醒。
夜半三更,我猛地睁眼,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衣衫湿漉漉贴在皮肤上。
黑暗的房间寂静无声。
没有妖物,没有无间校舍,没有黑山压顶,没有浴血厮杀。
可枕边大片冰凉湿润。
我的泪,在沉睡里无声淌落,浸透了整片枕巾。
原来有些痛,
哪怕是梦,
也足以伤透魂魄,凉透余生。
我救了苍生,苍生忘我。
我以身渡劫,世间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