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死寂里醒过来的。
没有天光,没有风声,没有半点人间的气息。
只有密不透风的黑暗,裹着潮湿的腐土味、陈旧的木腥气,死死压在我的四肢百骸。
我动不了。
整个人平躺卡在一块窄硬的木板之间,四肢被死死禁锢,胸口被压住,呼吸艰难得像是喉咙里堵着泥沙。
我瞬间反应过来——我躺在棺材里。
身下是冰凉的棺底,头顶是厚重的棺盖,四周是封闭墓穴的死寂。地底沉沉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去,冻得骨头都发僵。恐惧瞬间炸碎了意识,我开始疯了一样挣扎。
手臂乱挥,脊背死命顶,指尖狠狠抠着腐朽的木板。指甲磨得发疼,身体一次次冲撞、翻滚、挣扎,胸腔里的窒息感一波比一波凶狠,像整座墓穴都在慢慢合拢,要把我活生生闷死、埋死。
我用尽全身力气,拼了命顶撞。
“咔——”
腐朽的棺盖终于被我顶开一道缝隙,泥土簌簌掉落,落在我的脸上、脖颈里。我抓住那唯一的生机,手脚并用,硬生生从狭窄的棺材缝隙里挤了出来。
浑身酸痛,满身灰土,大口大口喘息。
墓穴幽暗潮湿,石壁冰冷,四周寂静得可怕。
可我还没来得及喘第二口气,背后骤然掠过一道阴冷风声。
有人。
有人在墓里,要杀我。
黑影迎面压来,杀意直白又凛冽,没有言语,只有逼近的死亡压迫。求生本能瞬间冲垮一切恐惧,我抬手格挡,和他在幽暗墓穴里激烈缠斗。
拳脚相撞,风声乱响。
打到僵持、快要力竭的瞬间,我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荒唐又笃定的念头:
我在墓穴里。
墓穴是我的结界,我不该输。
我会飞。
我猛地腾空而起,身体骤然脱离重力,离地飞升。
心底瞬间燃起一丝侥幸、一丝逃生的狂喜——我能飞,他追不上我。
可下一瞬,头顶云层翻涌,暗雾炸开。
他脚下缓缓铺开一团雪白筋斗云,紧随我身后,速度比我更快、更稳、更凌厉。
我浑身发冷。
我会飞,他有筋斗云。
绝境逼得我瞬间破招,心念骤起:我能幻化武器!
指尖凝风,虚空欲出利刃,我要搏最后一线生机。
可下一瞬,金光炸裂,铮鸣震彻整座墓穴。
一根通体鎏金、威势滔天的金箍棒轰然现世,被他稳稳握在手中,威压碾压一切。
我所有的底气,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我会变武器,他有金箍棒。
打,打不过。
跑,跑不赢。
我拼命飞、拼命逃,可身体越来越沉,双腿发软,飞行的速度一点点变慢、变慢。窒息感卷土重来,比困在棺材里更绝望。
身后追杀步步紧逼,天地昏暗,无路可退。
就在我快要被追上、被碾碎的刹那——
梦境撕裂,场景骤然切换。
我醒了。
不再是幽暗墓穴,没有棺木,没有金箍棒,没有追杀的黑影。
眼前是家里熟悉的房间,明亮、寻常、安稳。
我大口喘气,心口狂跳,以为终于逃离了那场地底囚杀的噩梦。
可我还没缓过神,耳边就响起父母冰冷、不容置喙的声音。
“拼命学。”
“学不好,就送你去特殊学校。”
那句话像烙印,瞬间钉进我的意识里。
一瞬间,所有安稳都是假象。
新一轮的逼迫彻底降临。
他们盯着我学习,盯着我做题,不给喘息,不给松懈,一点点错都不允许。我真的拼了命去学,熬得头晕、熬得麻木、熬得身心俱疲,不敢偷懒、不敢懈怠,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书本上。
我以为,我够努力了,总能换来一丝宽容、一点认可。
可无论我怎么拼,他们永远不满意。
眼底永远是失望,语气永远是苛责。
最后,他们看着我,淡淡宣判:
“教不好。送特殊学校。”
那一刻,我彻底寒透了。
我拼命挣扎、拼命努力、拼命听话,依旧逃不掉被放弃、被送走的结局。
眼前画面再次一黑。
第二层梦,彻底降临。
再次睁眼,我真的身处特殊学校。
这里根本不是学校,是囚笼,是监狱。
高墙、铁窗、冰冷的制度,压抑、暴戾、无边无际的禁锢。进来之后,是日复一日的折磨、管控、打压、百般虐待。没有温柔,没有包容,没有道理,只有无止境的压抑与磋磨。
所有人被剥夺自由,被剥夺情绪,被剥夺反抗的权利。
我和这里的校友,像一群无人救赎的囚徒,彼此对视,眼底全是疲惫与恨意。
绝境生勇。
我们悄悄结盟,悄悄筹划。
与其日复一日被囚禁、被虐待、被磋磨至死,不如鱼死网破。
我们要炸掉这所监狱一样的学校。
暗地里攒机会、攒勇气、攒所有可以用来反抗的东西,隐忍、蛰伏、等待时机。
终于,在一个混乱的夜晚,我们动手了。
轰然巨响炸裂夜空,禁锢我们的牢笼崩塌、碎裂、倾覆。
火光漫天,浓烟四起。
我们逃出去了。
挣脱了高墙,挣脱了虐待,挣脱了令人窒息的管控。
可自由仅仅只有一瞬。
身后的追杀,从未停止。
依旧有人在追我、在搜我、在不顾一切地想要抓我回去,想要杀掉我。
逃得出学校,逃不出宿命。
逃得过牢笼,逃不过追杀。
我永远在跑,永远在被追,永远困在一层又一层、醒不来的叠梦之中。
每一次醒来,都是新的牢笼。
每一次挣扎,都是更深的绝望。
从头到尾,我没有赢过一次。
窒息、疲惫、恐惧、无处可逃。
尾声:破梦
不知奔逃了多久,肺腑火烧火燎,鞋底磨破,浑身被冷汗浸透。身后的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金箍棒破空的锐响、训斥的话语、墓穴里阴冷的风声,层层叠叠缠绕耳膜,把我死死困在轮回般的梦魇里。
我再也迈不动步子,双膝重重磕在微凉的草地上。没有力气躲闪,没有力气反抗,也不再想着拼命逃走。长久积压的委屈、痛苦、绝望一并翻涌上来,长久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
就在我垂下眼帘,准备迎接结局的一刻。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破空的金铁长鸣消散,追赶的脚步停住,浓烟火光褪去,厚重的棺木、冰冷的高墙、逼仄的墓穴结界,如同风化的尘埃,一片片瓦解飘散。那些一层套一层的梦境,像破碎的镜面,彻底四分五裂。
我恍然明白,从头到尾困住我的从来不是旁人,而是我自己。
我执着于打赢对手,执着于拼命努力换取认可,执着于冲破牢笼证明自己,一路狂奔,把自己逼到筋疲力尽,主动走进一重又一重牢笼。梦里我本就拥有操控结界、凌空飞行、幻化兵刃的力量,我一直拥有自救的能力,只是从前满心只有逃离,忘了守住自己的心。
薄雾散开,暖融融的晨光落下来,拂过我汗湿的发梢。周遭是安静平和的庭院,微风携着草木清香,没有阴冷潮气,没有窒息压抑。
所有伤人的话语化作云烟,紧追不舍的身影彻底消失,曾经困住我的一座座囚笼,再也不见踪影。
过往所有煎熬只是一场漫长的叠梦。
不必不停奔跑,不必强求人人满意,不必事事拼到遍体鳞伤。我可以停下脚步休息,可以犯错,可以软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伸手抚过自己发颤的肩头,长久紧绷的身心慢慢舒展,积压已久的窒息感尽数散去。
噩梦彻底落幕,心结尽数解开。
往后心无樊笼,前路明朗,再也无人追赶,无处束缚,安然自在。
当然这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