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山谷里的铃兰 

第五章:噩梦

遗憾:碎碎念(日记)

天空黑云滚滚,注定不是个安稳上学的日子。

“哟,这不江二娃吗?你妈回来了?哈哈哈哈!”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撞进耳朵,是江晓婷长久以来的噩梦——郭安琪。她上前一把捏住我的脸颊,力道狠戾,细嫩皮肤上瞬间浮出几道刺眼红印。我浑身神经紧绷,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愣着干什么,等会儿让她跑了,可就不好玩了。”郭安琪眼底裹着怨毒,冲身旁几个八九岁男孩扬了扬下巴。几人立刻围上来,在狭窄田埂上封死我所有逃跑的去路。我害怕得浑身发颤,比起平日里旁人的指指点点,我最恐惧的从来都是郭安琪毫无顾忌的殴打。

“别怕啊小妹妹,我们又不会少你一块肉。”她比我高出半个头,身形壮实,和我这副瘦得只剩骨架的模样天差地别。身边同伙个个身强力壮,她扯出一抹阴狠的笑,猛地伸手一推。我重重摔在泥地里,小腿传来尖锐刺痛,慌忙撸起裤腿,皮肉已经磨破渗出血迹。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可我不敢哭,只要落泪,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拳脚,只能死死咬住唇,一言不发地硬扛。

“好了,钱呢?赶紧拿出来!”她刻意模仿电视剧反派的神态,她向来痴迷这类剧集,总学着剧中坏人的模样作威作福。

我慌忙从裤兜里摸出仅有的几块零钱。

“才这么一点?”一旁的付云凯嗤笑出声,随手折下一根细树枝,狠狠抽在我的手背上。灼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我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哭腔咽了回去。

郭安琪手里把玩着一根木条,语气满是威胁:“回去不准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否则……”

我麻木地点了点头,他们才肯放过我。

我独自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掉满身泥污,静静盯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男孩付洋中途回头,撞见我眼底藏不住的恨意,独自折返过来,放软声音安慰我:“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郭安琪的。”说完便快步追上同伴。我稍稍松了口气,一路拼命狂奔,生怕他们反悔追上来。可笑的是,我们本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我独自走在田间小路,路旁青草长得郁郁葱葱,本该是自在无忧的光景,我的心却沉甸甸的。

地上躺着一根被无数人踩过的辣条,表面沾满泥土。我实在馋得厉害,搓干净表层泥土塞进嘴里,残存的调味香气在舌尖散开,竟觉得格外好吃。

刚踏进家门,奶奶喋喋不休的数落如期而至:“跑哪儿疯玩了?浑身沾满泥!你知不知道大热天洗衣服也麻烦,冬天更是难熬……”

我早已习惯这番念叨。她永远只会留意我脏污破旧的衣衫,从来看不见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身上的衣服全是姐姐淘汰下来的旧衣,奶奶做的饭菜味道平平,能填饱肚子便足够。

深夜,我蜷在被窝里无声抽噎,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天光再次大亮,又是煎熬的上学日。

清晨,干悦捧着温热的鸡蛋走到我身边,轻声问:“江晓婷,你吃鸡蛋吗?”不等我回应,她便把鸡蛋对半掰开,笑着递过来一半:“你一半,我一半……嘻嘻。”我接过温热的蛋黄蛋白,对着她浅浅笑了。

课堂上,老师站在讲台吩咐:“没带课本的同学站出去,没带书的就和其他同学共用一本。”

我慌忙摸遍整个书包,心猛地一沉——我把课本落在了家里。

“我们一起看吧。”干悦一眼看穿我的窘迫,没等我回话,就把书本推到我们两人中间。

夕阳西坠,天际铺满一层暖金色,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干悦,你看墙上写的什么字?”我抬手指向一面布满粉笔涂鸦的水泥墙。

“那个,我也不认识。”她面露为难,“我们去问问张磊吧!”

张磊走在我们前方,我扬声喊住他:“张磊,等一下!你看看墙上写的是什么?”

我的声音太大,沿途几乎所有同学都听见了,余光里好几个人捂着嘴偷笑,想来是在笑话我识字太少。

“呵,这都不知道,怕不是个傻子吧?!”一道温润却刻薄的女声响起,是班里排名第三的杨爱君。我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张磊满脸倨傲,淡淡开口:“不知道,别问我。”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走出去几步,却又顿住回头,低声吐出三个字:“那个字念猪。”

“谢谢你。”我扯出一抹笑容向他道谢。

“走啦,江晓婷。”干悦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干悦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一同上下学,凑在一起吃饭,做什么都结伴同行。

落日柔和的光落在两道身影上:微胖的是干悦,单薄瘦小的是我。

今天郭安琪那群人没有半路堵我,我暂且愿意相信付洋那天的承诺。

今天,难得很好。

黑云压着田埂的时候,我总怕听见郭安琪的声音。

脸颊的红印、磨破流血的小腿、被树枝抽疼的手背,还有兜里仅有的几块零钱,全都成了他们取乐的由头。

旁人的哄笑、居高临下的嘲讽,奶奶眼里永远只有沾满泥土的旧衣裳,从来看不见我藏在衣服下的淤青。

夜里蒙在被子里,连哭都不敢出声,好像我的童年,只剩下躲不完的欺负,和一口沾满尘土的辣条。

直到干悦出现。

对半分的热鸡蛋,摊开共用的课本,夕阳底下一胖一瘦两道影子并排走着。

今天没有人拦在田埂上为难我,原来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日子,是这样轻、这样暖。

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没有消失,但我终于拥有了一束,只属于我的微光。

小时候的路满是泥泞,恶意来得毫无缘由,伤痕只能独自藏好。

万幸有一人愿意分我温热的鸡蛋,同我共看一本书,陪我走过每一段放学路。

苦难漫长,但片刻的温柔,足以支撑我熬过所有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