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端起桌上清茶,指尖轻抵杯壁,温凉触感平复心底微澜,语声清冷:“执念而已。他恨的是因果宿命、是师无渡逆天改命,从始至终,便不是师青玄本人。”
“可复仇之路已然踏尽,覆水难收。错已铸成,余生所有亏欠,便只能化作无声相守。他不敢相认,不敢救赎,是不敢破这既定的结局,不敢面对自己亲手造下的罪孽。”
一语洞穿贺玄所有隐忍根源。
他现在痛苦的是大仇得报的那一刻,报了仇,赢了天地因果,却输尽了所有心安,只剩无尽无尽的亏欠,困住余生岁岁年年。
谢怜静静坐在一旁,闻言轻声叹道:“最苦的从来不是有仇相报,是仇可报,债难还,爱恨两难,终生无解。”
世人皆有归途,皆有释然。
唯独他们二人,一个困于愧疚梦魇,岁岁自苦;一个困于亏欠执念,终生暗守。
花城抬眸望向窗外晴空万里,眼底红眸深沉如渊,低声缓缓道:“世间最磨人的恩怨,从不是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是我毁了你一生,又护你余生安稳。
是我害你无家可归,又做你暗处唯一归处。
是永世仇人,亦是余生唯一牵挂。”
一语落尽,满堂寂然。
风声穿窗而过,轻轻拂动窗棂,细碎温柔,却藏着道不尽的人间荒唐与悲凉。
自此,菩荠观多了两位常住之人。
白日四人闲谈静坐,观中安宁闲适,褪去往日冷清;夜里星河垂落,庭院寂静无声,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份默契。
无人再主动提及巷中雨夜、暗渊孤影,无人再戳破那场无人知晓的彻夜守护。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望向凡尘街巷的方向,心底都暗自留着一分留意。
他们守着观中安稳,守着人间烟火,亦默默守着那个孤身漂泊、不知情深与亏欠的落魄故人。
明处有人遥遥惦念,暗处有人岁岁相守。
唯独师青玄一人,浮沉于人间烟火,背负一身无人能解的旧伤与心结,茫然独行。
而九幽黑水渊底。
黑袍孤影立在浊浪之上,透过层层云雾,遥遥望着那座清静安稳的小小菩荠观。
感知到观中新增的两道熟悉仙息,贺玄漆黑眼眸沉沉一片,无波无澜。
南阳、真武常驻。
也好。
明处有人照看,有人惦念,总好过他孤身一人,浮沉无依,遇险无人相救。
他可以隐于黑暗,护他岁岁平安,却终究无法替他立于天光之下,予他人间暖意。
既然旁人能予他安稳,便是最好结局。
贺玄静静伫立渊底,风吹衣袂猎猎作响,周身寒凉彻骨。
只以一身九幽孤寂,遥遥成全他人间安稳,岁岁无期,终生不悔。
菩荠观的安稳日子一经落定,往日冷清的荒观,便彻底多了几分鲜活烟火,只是这份烟火里,总伴着经久不散的拌嘴声。
风信与慕情同在观中暂住,本就性格不合,加上千年的拌嘴。
在晨起清扫庭院,风信拎着扫帚随意扫落叶,力道粗犷,落叶扫得七零八落,边角碎屑仍旧散落一地。
慕情倚着廊下立柱看着,眉目淡淡拢起嫌弃,语声清冷带刺:“扫个地都毛手毛脚,几千年了,半点长进没有。天界值守粗放也就罢了,来了凡间清修,依旧这般潦草敷衍。”
风信手上动作一顿,回头横他一眼,半点不服输:“能扫干净就行,哪来那么多穷讲究?你事事精致挑剔,当年值守殿宇,也没见你比旁人做得多好,净爱挑旁人毛病。”
“敷衍和规整,本就天差地别。”慕情垂眸拂了拂袖角微尘,姿态矜淡,字字戳人,“你向来只会蛮力行事,不懂分毫规整分寸。”
“合着就你最懂?”风信放下扫帚,索性跟他辩上几句,“比起你事事故作清高、冷眼旁观,我这坦荡随性,反倒省心太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句句针锋相对,声调不高,却满是互不相让的执拗。没有真怨,没有戾气,是独属于他们二人,贯穿千年、从未更改的相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