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淡淡一语,终结所有疑问:
“因为无脸,也无资格。”
“他毁了他的兄长,毁了他的神格,毁了他一生坦荡无忧。血海深仇在前,万般亏欠在前。”
“他可以偷偷护他一次、百次、千次,却唯独没有资格,再站到他面前。”
一眼相望,便是罪孽滔天。
一语相认,便是恩怨翻涌。
他能在暗处倾尽温柔,却绝不能在明处分毫靠近。
观前清风拂过,卷起满地细碎落叶,静得落针可闻。
而师青玄高热未褪的身躯依旧虚浮,他孤身走在市井长街,穿过人来人往,穿过烟火喧嚣。
旁人步履匆匆,皆是归处可期,烟火可依。
唯独他,四海为家,无家可归,无枝可栖。
偶尔风吹过耳畔,还会依稀带回昨夜梦里火海哀嚎的余响,心口依旧隐隐作痛。
在九天之下,黑水渊中。
黑袍孤影立在滔滔浊浪之上,遥遥望向凡尘那一点单薄的身影。
世人皆知他冷酷无情。
唯有他自己知晓。
此生所有温柔,所有不忍,所有残存的人心温热。
尽数予了那个,他此生最对不起的人。
他仍将隐于黑暗,岁岁相望,年年守候。
不言,不认,不扰。
只做他余生人间,一场永不相见的,无声庇佑。
荠观前清风徐徐,檐角细草随风轻晃,扫去几分方才谈及恩怨的沉郁。
风信听完一番前因后果,眉头仍微微蹙着。他望着远处凡尘烟火的方向,沉默片刻,转头道:“近期凡间怨气浮动不宁,黑水虽暂时压下戾气,但旧怨盘根错节,未必彻底安稳。师青玄孤身在外,身子这般差,终究让人放不下心。”
他性子素来直爽,嘴上从不爱绕弯,眼底却藏着稳妥的顾虑。三界风波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暗处隐患未消。
慕情闻言微微侧首,淡声道:“天界近日无要紧值守事务,与其往返奔波,不如暂且留在此处。就近观凡尘动向,也能随时照看周遭异动。”
风信当即颔首:“正好,我也是这个意思。暂且留在菩荠观暂住一段时日。”
灵文闻言微怔,随即温和一笑:“如此甚好。有南阳、真武二位在此坐镇,凡间异动便能更快察觉,稳妥许多。我需回天界复命、整理卷宗,这边便劳烦诸位照看了。”
凡尘事宜安顿妥当,灵文不再多留,略一拱手行礼,转身踏云离去,天光转瞬消于天际。
偌大菩荠观前,便只剩谢怜、花城、风信、慕情四人。
院内一时清静,只剩风声簌簌、叶影婆娑。
谢怜心中暖意微漾,浅笑道:“那便太好了。荒观简陋,难得你们不嫌弃,愿意留下来小住。”
多年浮沉辗转,昔日同窗旧友各守一方、难得相聚,如今能得二人相伴相守,守一方凡尘安稳,亦是难得的安稳光景。
风信摆了摆手,随意得很:“嫌弃什么,能落脚就行。比起天界冷冰冰的殿堂,你这小观反倒自在多了。”
说着便抬脚往院内走去。
几人步入观内厅堂。
木桌竹椅,陈设简陋,却干净整洁、暖意融融。与外头市井的喧嚣、暗渊的寒凉、人世的孤苦,形成截然分明的安稳天地。
风信随意寻了椅子坐下,松了眉宇间的沉色,叹道:“说真的,我活了这么多年天界岁月,最看不懂的就是这一对。仇是真,债是真,痛是真,偏偏护念也是真。”
“明明走到了死生对立的地步,却偏要暗处相守、明处陌路,互相熬着,何苦来哉。”
“像老死不相往来,皆是常态。唯独贺玄与师青玄,是仇不尽、债不清、放不开、认不得,生生困死彼此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