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枯骨据点

沙暴来得比陆沉预想的更快，也更猛。

起初只是风声中夹杂着更多的沙砾，紧接着，天边涌起一道土黄色的巨墙，那是高速移动的气流裹挟着亿万斤沙尘形成的死亡之潮。阳光被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昏黄一片，狂风呼啸如厉鬼尖啸，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一丈。

陆沉立刻寻了一处巨大的风蚀岩柱下的凹陷处，蜷缩起身子。他催动隐息斗篷，将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同时将《玄阳基础剑诀》运转到极致，真元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抵御着沙尘和狂风的侵蚀。即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护罩在沙砾不断的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尘埃。筑基期的修为，能让他在这沙暴中自保，却绝无可能在沙暴中长途跋涉。

他只能等待。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沙暴停歇时，天地间仿佛被重新洗刷过，空气干燥得呛人，到处覆盖着厚厚的沙尘。陆沉抖落身上的尘土，感觉体内的真元消耗了近两成。在这灵气匮乏之地，补充恢复极慢，这让他心头沉重。

他再次拿出那张羊皮地图，确认方向。根据地图上的标注，那个画着骷髅头的“换物点”，名为“枯骨换所”，位于西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一处名为“枯骨岭”的险地。

五十里，在平时不过半日路程，但在这里，却需倍加小心。沙暴过后，地貌改变，许多陷阱和妖兽巢穴可能被暴露或掩埋，每一步都可能是致命的。

陆沉不再耽搁，收起地图，顶着依旧强劲的残风，向着枯骨岭进发。

沿途所见，愈发荒凉。枯死的胡杨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巨大的兽骨半埋在沙中，不知属于何种妖兽。偶尔能看到一些腐烂的尸骸，有人，也有妖兽，在烈日下散发着恶臭。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行出约三十里，陆沉忽然停下脚步，藏身在一块风化石后，神识谨慎地向前探去。

前方，一片嶙峋的怪石群中，隐约传来人声和妖兽的低吼。他凝神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气息驳杂的修士，正围着一头被猎杀的、形似巨蝎的妖兽尸体，正在分割材料。那巨蝎体型庞大，尾刺乌黑发亮，显然带有剧毒。

陆沉没有靠近，也没有绕路。他只是静静观察。这几个修士，修为最高的不过炼气大圆满，放在玄阳门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却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他们的配合还算默契，分工明确，显然经常合作捕猎。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匪气，眼神凶狠，与宗门弟子截然不同。

“黑风戈壁的本土势力……”陆沉心中暗忖。他注意到，这几人腰间都挂着一块刻着相同图案的骨牌——那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与羊皮地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显然，他们就是枯骨换所的常客，甚至是守卫。

陆沉没有惊动他们，而是选择从更远处迂回绕行。他现在的目标是找到据点，补充资源，而不是节外生枝。

又行了近二十里，前方出现了一片颇为奇特的区域。那是一片由无数巨大白骨堆积而成的山岭，许多骨头上还残留着风化的痕迹和暗红色的血渍，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森白的骨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惨白光泽和阴冷气息。这便是枯骨岭了。

在骨岭的背风处，依山而建着一片简陋的建筑群。说是建筑群，其实就是用巨大的兽骨、原木和石块胡乱搭建而成的棚屋，歪歪扭扭，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屋之间，有一些穿着各异的修士在走动，气息大多在炼气期，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筑基初期的。这里便是“枯骨换所”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整理了一下衣物，将断岳剑藏在斗篷下，只露出隐息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这才迈步朝着那片骨白色的建筑群走去。

越靠近，那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劣质烟草和药材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入口处没有守卫，只有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头，坐在块大石头上，眯着眼，似乎在打盹。但当陆沉走近时，老头那浑浊的眼珠瞬间睁开，一道精光闪过，落在陆沉身上，嘶哑着开口：“生面孔。入所费，三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材料。”

陆沉心中一凛，这老头气息晦涩，竟也是筑基初期修为，而且看那眼神，绝非易与之辈。他不动声色地取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老头旁边的石台上。

老头扫了一眼灵石，没去拿，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新来的？懂规矩。换所里，拳头大就是道理，杀人夺宝常有，别怪老朽没提醒。另外，别惹事，尤其是……别惹‘黑水寨’的人。”

黑水寨？陆沉想起羊皮地图上也有这个标记。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迈步走进了这片骨白色的“集市”。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混乱。所谓的摊位，就是在地上铺块兽皮，或者干脆摆在倒扣的颅骨里。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妖兽材料、残缺的功法玉简、不知名的矿石、甚至还有明显是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法器和储物袋。讨价还价声、争吵咒骂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交易氛围。

陆沉没有多看，他的目标是找到玄阳门据点的线索。他走到一个看起来稍微“正规”一点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独眼龙，面前摆着几瓶丹药和一些矿石。

“道友，打听个事。”陆沉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可知道‘青石崖’怎么走？”青石崖，是玉简路线图上，玄阳门秘密据点附近的一个地标。

独眼龙抬起头，那只独眼在陆沉身上扫了扫，尤其在隐息斗篷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嘿嘿一笑：“新来的？青石崖？那地方可不太平，靠近黑风老妖的巢穴。怎么，想去碰碰运气，找那传说中的‘地心火莲’？”

陆沉心中一动，知道对方误会他是来寻宝的散修，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略有耳闻。道友若肯指路，自有酬谢。”

独眼龙搓了搓手指：“指路可以，一块下品灵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青石崖往西三百里，就是黑水寨的地盘，那帮家伙可不是好惹的。还有，最近赵家的人在戈壁活动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人，你若是长得俊，可别撞他们枪口上。”

赵家在找人？陆沉心中一紧，看来赵无极虽然退走，但对他的追杀令并未撤销，触角已经伸到了这黑风戈壁。

他面不改色，又取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摊主面前：“多谢道友提醒。不知这青石崖附近，可有安稳些的落脚之处？”

独眼龙收起灵石，凑近了些，低声道：“安稳？这戈壁里哪有安稳的地方。不过青石崖东边百余里，有个‘风蚀溶洞’，还算隐蔽，偶尔有路过的修士暂住。但里面据说有‘沙行蜥’的巢穴，得小心。另外……”他顿了顿，目光闪烁，“你要是真想去青石崖，最好避开每月初一十五，那两天黑风老妖会出来觅食。”

陆沉一一记下，又随口问了些关于黑水寨和赵家的情况，独眼龙似乎对这两股势力颇为忌惮，说得不多，但陆沉还是拼凑出了一些信息：黑水寨是戈壁本土的一股较强势力，寨主疑似筑基后期，行事霸道；赵家则似乎是外来者，人数不多，但个个修为不弱，行事诡秘，最近确实在四处打探什么。

辞别独眼龙，陆沉并未立刻离开枯骨换所，而是又转了一圈，用仅剩的一点灵石，补充了几块辟谷丹和一瓶金疮药，这都是保命的东西。至于丹药、符箓等急需品，他囊中羞涩，暂时无力购买。

当他走出枯骨换所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枯骨岭染上一层凄厉的红色。

他没有回头，按照独眼龙指点的方向，朝着青石崖，同时也是风蚀溶洞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隐息斗篷下，陆沉的眼神冰冷而坚定。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在这黑风戈壁，他要像一粒沙子般活下去，然后，变得比沙暴更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