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灵晶送出去后,林辰没在集市多逗留。他把那卷兽皮叠了叠塞进自己的布袋里,跟猎户约好三日后再来,便沿着山脚那条石板路往家走。
越走,路越宽。青石换成了白玉似的条石,两侧的山壁渐渐退远,露出前面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一座宫殿似的宅院端端正正坐落在那里——金顶碧瓦,檐角高高翘起,每一片琉璃瓦都被日光照得流光溢彩,门前的石阶宽阔得可以并排走四辆马车,两尊玉雕瑞兽蹲踞两旁,兽目镶嵌着幽绿的宝石,在光里微微闪动。
普通人是住不起这样的地方的。
林辰踩上那光洁如镜的石阶时,鞋底的灰印了一个浅淡的脚印,很快又消散在风里。他正弯腰拍裤腿上沾的草屑,一抬头,便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浅青色的水纹道袍,衣料轻薄,走动时衣袂翻卷,边角流转着淡银色的云纹暗光。那人就站在门廊的阴影与日光的交界处,广袖被穿堂风微微扬起,身姿挺拔得像一株长在青崖上的孤松,不倾斜,不摇摆。
乌发用一支素银云纹发冠高高束起,两缕柔顺的长发从耳侧垂落到胸前,一丝不乱。眉目清隽端正,长睫覆着的那双眼睛沉静深邃,眸光平和,却藏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与底气,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反倒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岁月看过很多事。鼻梁挺直,唇线淡而稳,整个人站在那里,通身只有一种温润端方的气度,不凌厉,不张扬,却让人挪不开眼。
林家族长,林皇轩。
他背着手,目光落在台阶下那个一身朱红卫衣、炭黑短裤、裤腿还沾着泥点子的少年身上,声音平平的,却自然带着柔和:
“怎么现在才回来?”
林辰拍了拍手心的灰,抬起头,冲他爹咧嘴笑了一下。
“去集市逛了一圈,摸清了点儿行情。”他说,脚步迈上最后一阶石阶,站到他爹跟前,仰着下巴,“爹,我可能找到门路了。”
林皇轩垂眼看着他,没急着接话。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他道袍的下摆,那淡银的云纹在光里明明灭灭。他看了林辰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少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进来说。”
林辰跟着父亲走进正厅,紫檀木的桌椅被窗外的天光照得泛一层温润的油光。他在下首坐了,两腿随意地伸着,脚尖晃了两下,又收回来,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爹,”他开口,眼睛亮着,“我想到一条路子。我们不采猎,也不炼丹,就做中间商。”
林皇轩端起手边的青瓷杯,没喝,就这么托着。
“我今天在集市转了一上午,”林辰越说越快,手指在膝头上点着,“猎户什么都不懂,一块兽骨三块灵石就出了手,万宝阁转手就挂九块。散修急用材料时,多少钱都肯掏。咱们用比猎户原价高的价钱买下来,囤着,等散修找上门的时候,再——”
“再高价卖出去?”
林皇轩把青瓷杯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紫檀木面上,“砰”地一声。不重,但脆,像一枚石子弹在了绷紧的弦上。茶水在杯里晃了两圈,洒了几滴出来,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出深褐色的圆点。
林辰的声音一下断了。
林皇轩看着那几滴水渍,沉默了两息,才抬起眼。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责怪,但有一种比责怪更沉的东西——像深水底下压着的暗流,不动,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小辰,”他开口,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比方才低了几分,“我不是不想给你做。”
他顿了一下,拇指轻轻抹掉桌面上那滴水渍。
“你做这个生意,要囤货。囤货,就要有地方放,就要让人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你有货的消息传出去,只要你没有实力守住,那些人就不会来找你买卖——”
林皇轩的目光落在林辰脸上,平静,却像一道薄薄的刀锋。
“他们只会来夺。”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廊外的风把某扇没关严的窗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林辰抿着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蜡黄的,手指细长,掌心还留着方才摸灵晶时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慢慢收紧了手指,握成一个拳头。
林皇轩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林辰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天光照亮的琉璃瓦上。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个世界的境界,分几层。引气境,一到三层,算是刚摸到修炼的门槛。四到六层是凝元境,体内真气凝实,可以外放护身。七到九层是聚灵境,灵识初开,能感应天地灵气流动。”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林辰身上。
“再往上……聚灵之后还有更远的路。但那些,现在说给你听,你也只能听着。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要看你自己。”
林辰没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枚灵晶已经送出去了,但手心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名字,把每一层对应的数字在心里牢牢钉住。
引气境,三层。
他如今就在第三层上。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一个让人有些尴尬的位置——比普通人强一点,可随便来个凝元境的修士,一只手就能把他摁住。
想要自保,至少要跨过那道坎,进到凝元。
安静了片刻。林辰站起身,整了整卫衣下摆,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朝林皇轩弯下腰。头低下去的时候,朱红的卫衣帽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他的声音闷在胸口和衣领之间,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沉。
“多谢爹。”
林皇轩看着儿子那颗低下去的、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林辰肩上拍了两下,掌心温热,带着父亲才有的那种踏实力道。
“想修炼,尽管开口。”他说,语气里那点方才的沉敛散开了,重新化回温和的笑意,“你是我儿子,灵丹也好,功法也罢,只要你要,我这儿都有。”
林辰直起身,抬起头看着他爹。窗外的光从侧边打进来,把林皇轩那件浅青道袍上的银纹云纹照得流转生辉,可这一刻林辰没看那些纹路。他看着他爹的眼睛,那里面含笑,也含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山脚下那条河,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有多深。
林辰吸了吸鼻子,把涌到喉头的一点热气咽回去,咧嘴笑了。
“那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那我……”他抬起眼,声音比刚才轻,但没退,“那我要怎么样,才算有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