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晓墟算价

黑石城的清晨，天光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群山层层叠叠地环抱着这座小城，山间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叫声清脆，散在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

山脚下的石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少年，十几岁，蜡黄的皮肤衬得眉眼有点淡，一身拼色连帽卫衣，袖子与肩线是大片热烈的朱红，衣身却是干净的纯白，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还没来得及散开的烟火。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炭黑色运动短裤，膝盖上蹭了一点灰。他微微仰着头，双臂高高举在身前，手指松松地交握着，像是在比划什么，又像是单纯想伸个懒腰。

他对面站着一个身形健壮的老人，穿了件灰棕色的旧毛衣，领口磨得有些发毛。皮肤是常年日晒留下的棕黄色，头发、眉毛、连同下巴上短短的胡茬，都是一片花白。老人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盯着少年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年长者特有的沉甸甸的认真。

“臭小子，”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有劲，“你妈在家等着你，你不回去陪她，倒跑这儿来——”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少年脚边那只半旧的布袋上一扫，“搞这些钱财。”

少年没放下手，就这么举着，嘴角却弯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老人，声音带着点还没完全醒透的鼻音，又懒又无赖。

“老爷爷，“你就别管我了。”

风从山间灌进来，吹得他卫衣的下摆微微鼓起，那一片朱红在清晨的薄光里，格外扎眼。

山风在身后渐渐静下去，少年把布袋往肩上甩了甩，踩着石阶一路往下走。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暗，他脚步快而轻，像一只摸熟了地形的野猫。

集市入口藏在一片老槐树的浓荫后面。他刚迈进去，脚步就顿了一下。

——这里的商贩，个个都戴着面具。

不是那种遮掩身份的粗陋麻布，而是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木雕，有的描金，有的镶贝，有的一张冷白鬼面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孔。他们端坐在各自的摊位后面，面前的锦缎上摆着玉瓶、丹盒、兽骨、奇石，阳光下流光溢彩。每一位的衣袍都滚着暗纹银线，袖口沉甸甸地坠着珠玉。

小屁孩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没急着凑上去。反而把呼吸压慢了，步子也放得更随意，双手插进短裤口袋里，像只误入繁华街巷的瘦猫，东看看西看看，眼珠却在每一个摊位的价牌上飞快地刮过。

半日下来，他心里就有了一本账。

那些摊上最便宜的、刚够修炼者入门用的杂品灵石，标价八千。八千。一块石头。而转手卖给角落里的散修，喊价五十灵石，对方还要千恩万谢。

皮子、筋骨更是离谱。猎户扛着刚剥下来的兽皮，满脸风霜，半截裤腿还沾着泥浆，进到集市里被面具商人们围着打量，你一句我一句，压得他嘴唇哆嗦，最后三块灵石连皮带骨全收走。转过两个摊位，同一条筋腱就标了九块。

猎户不懂价钱，只想赶紧把沉甸甸的东西换回几枚能买米买盐的灵石，好回家去。而那些散修呢，急着凑材料炼丹炼器，哪怕贵到肉痛，也只能咬着牙把灵石袋子倒空，任人宰割。

少年靠在一根褪了漆的木柱上，抱着胳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把这些价钱在脑子里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像捋一把被风吹乱的线头，越捋越顺，越捋越亮。他低下头，宽大卫衣的朱红袖口蹭到下巴，掩住了那一点忍不住的笑意。

已经摸清了。

他迈开步子，朝一个看起来最憨厚的猎户摊子走去。

赶上那个扛着兽皮的身影。猎户的步子沉，每一步都压得石板缝里的泥水往两边溅，肩上那卷还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皮毛把他的背压得微微弓着。

“叔叔，等等。”

猎户回头。他脸膛黝黑，额头上三道深深的褶子堆在一起，目光落在男孩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十六七岁，一身干净得过分的卫衣，炭黑色短裤底下是一双还算新的布鞋。不是山里孩子，也不是猎户家的。

“怎么了？”

男孩站定，没急着说话。他先看了一眼猎户肩上的兽皮，又瞥了一眼猎户腰间那只瘪瘪的布袋，布袋口露出几枚下品灵石的角，灰扑扑的，像几颗河边捡来的石子。

“我愿意出比万宝阁高三成的价钱收你手里的货。”男孩说得不紧不慢，“往后你猎到东西，也优先找我。别人出多少，我始终多三成。”

猎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肩上的兽皮换了个肩膀扛着，打量男孩的眼神从狐疑变成了好笑。这孩子身上干干净净，连个储物袋都没有，站在那里说大话的样子倒挺像那么回事。

“你有这些钱？”猎户嗓门粗起来，“我这批货不算好，搁万宝阁少说也三千多灵石。你说多三成？四千？你拿什么出？”

男孩没吭声。他把手伸进卫衣正面的口袋里，掏了几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摸什么东西。然后他摊开手掌。

一枚灵晶躺在他蜡黄的手心里。

晨光照在那枚晶石上，折射出清透的淡青色光芒，像一小块凝固的湖水。它在男孩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亮着，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猎户往后倒退了半步。

他认得这东西。下品灵晶，集市里只有最大几家商行才拿得出来流通，一枚抵一百块下品灵石；再往上还有上品灵晶，一枚能抵一万普通灵石。他这辈子见过的灵晶加起来，大概只够在掌心摊开这么一次。

他使劲眨了眨眼，拿粗糙的手指头揉了揉眼角，又看过去。那枚灵晶还在，青色的光晕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虹彩，是真的。

猎户抬起头，再看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少年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没……没问题。”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喉咙里像卡了块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才接上，“你的条件我都答应。往后猎到东西，我第一个找你。”

他顿了一下，黑脸膛上挤出一个半是憨厚半是讨好的笑，又补了一句：

“哪怕你是让我叫你爹都行。”

男孩把那枚灵晶往猎户手里一塞，收回手，插回口袋，嘴角弯了一下。朱红的袖口蹭着他的下巴，那点笑意被遮去了一半，但眼睛里的光没遮住——亮亮的，像集市那头刚升起来的日头，把整条街的尘埃都镀了一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