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树下埋人

老鬼的声音从掌心里流出，沉闷，而难受。

“母亲每日还需要含着参片吊命。

那些女人，是我花钱买来的，我没杀人。

那个时代女子就是赔钱货，活着的时候是，死了更是。更不要提马上能婚配挣彩礼了，却意外死亡的。

她们的父母一点都不为她们的死而伤心，反而骂骂咧咧的草席子一卷，将人扔到乱葬岗让野狗啃食。

我花了钱，把她们买下来。”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些所谓的父母，嘴脸是那么贪婪，看到钱就两眼放光，死个女儿，就像死一只鸡似的，一点也不为她们难过，眼里反而都是尸体也能卖钱的庆幸。

赵吏也是从那个时代走来的，他知道有些人穷到最后，眼里只剩钱了，女儿，那是换钱的筹码。

因此声音里带着丝怜悯。

老鬼放下颤抖的手，任凭血泪糊了一脸。

“是，埋了尸体，第二天我就挣了十两银子。”

“可是娘就是个无底洞。”

“我只能不断的花钱买尸体，往树下埋。”

“但是茉莉是人，不是蚯蚓蚂蚱，我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

至此，老鬼话里全是悔意。

老鬼的身体陡然一僵，手微微颤抖，他慌忙攥住衣摆，青筋都暴了出来。

“对，我埋第三个人的时候，被起夜的她不小心撞到，她以为我杀了人，吓得躲进柜子里不肯出来。

无论我怎么跟她解释，她都不听，害怕的大喊大叫。

那时候我在她眼里就是个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人，不过我不怪她，是我不对。”

茉莉就是个弱女子，她会害怕很正常。

后来……

老鬼狠狠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往下说。

“后来，茉莉终日活在恐慌中，怕我杀的下一个人会是她，每日躲着我，不与我单独相处，而娘也只坚持了三个月，终于坚持不住了，撒手人寰。

我们操持完娘的葬礼后，茉莉也不肯回我们的新家，她说那个家太恐怖了，她一想到盖房子的钱，是我杀人向树换来的，就觉得可怕。

老鬼抬头看向赵吏，声音里带着委屈。

“明明她知道的，盖房子的钱，是我出海用命挣来的。”

他说完愣了一会，叹了口气接着说。

“不过我不怪她，是我走了邪路，吓到她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往树下埋过东西，而我为了挽回她，还将卖我尸体的几位妇人接来，为她解释我买的是尸体而不是活人，她还是不信，以为我请人做戏来糊弄她，就自己跑去打听，才知道那些女子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落水而死。”

“她终于原谅了我，也肯跟我回新家了。”

“那天，我们一起算账，账上只剩几百文钱了，我随口说了一句，钱不够用了。”

“茉莉慌了，她劝我不要再去买尸体喂树，而我只想守着茉莉，不想让她伤心，就应了她。”

“谁知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见了！”

赵吏知道茉莉为什么不见了，她杀鸡取血时手受伤了，那碗鸡血里有她的血，树便认为茉莉也是它的供奉，当许则远抱怨钱不够用时，树就开始收割供奉，以满足许则远的心愿。

赵吏的手指弹了弹裤缝。

老鬼和茉莉熬过了最苦的时候，眼见着日子有了奔头，茉莉却死在了通往希望的路口。

别说 老鬼崩溃，这事搁他身上，他也得崩溃。

另一旁，老鬼因为回忆太过痛苦而止不住的颤抖，声音也沙哑得厉害。

“我瞥见她做女红的箩筐里少了一把剪刀，慌忙往老家跑！等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就躺在树下，穿着结婚时我给她买的裙子，胸口插着一把剪刀。

好多血啊，把地都染红了。

她无声的流着泪，眼睛里写满了对我的失望。

她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许则远，你没有心。”

老鬼伸出两只手，眼底全是痛苦，当年，茉莉就是这样带着恨意死在他怀里的。

他捂着胸口，牛心把他的胸膛塞的满满的，可是他还是没有自己的心。

“她以为我为了钱不择手段，想害她的命，可是我……我好爱她。”

赵吏望着蜷缩在一起，像块破抹布的老鬼，神情复杂，他一只断了下半身，又失去了眼睛的鬼，靠着执念，生生熬了三百年，太苦了。

解释？老鬼当时恨不得立刻跟着茉莉一起死。

“我是孤儿，前二十年我只为填饱肚子而活，后来，我只为茉莉而活。

茉莉死了，我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再说了，茉莉是因为我而死的，我不配辩解。”

原来，这才是这件事的真相。

赵吏确定了许则远的善恶，犹豫了一瞬。

许则远点点头，那姑娘牙尖嘴利，上来就质疑他对茉莉的感情，给他气得差点咬人。

他隐去她的鲛人身份，只告知茉莉的消息。

老鬼激动的想要站起来，却重心不稳摔倒在了地上，他双手抓着地，慌忙朝赵吏爬去。

像个祈求垂怜的流浪狗。

“大人……您说茉莉……她体内有茉莉的灵魂？”

他是在茉莉死后的第三天死去的，化为鬼魂的那一刻，就在黑市寻找爱人的魂魄，至此都没有找到。

他不甘心啊，就这样苟延残喘了三百年。

赵吏的眼睛扫向这片废墟。

“或许是这个房子里有太多你们美好的回忆。茉莉，终究是念着你的。”

茉莉，也在想念他吗？

老鬼顿时崩溃大哭，他被处以腰斩的时候没流一滴泪，却因为赵吏一句‘茉莉也在念着他’而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朝倒塌的房子爬去。

“我这就去收拾，很快的，很快就好了，给我点时间。”

老鬼喃喃自语，手里的动作一点都不慢，就是眼睛看不见，手里的土砖垒得歪歪扭扭，没多久，轰隆一下全部塌掉。

他慌忙从土墙上爬下来，手摸索着土砖，这次很小心的垒着，但土砖表面有上次盖房子残留的泥巴，并不平整。

就算老鬼再怎么小心，终究还是塌了。

他狼狈的在地上爬来爬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突然，他朝着以前栽种合欢树的位置挪了过去。

锋利的指甲切开干涸的泥土，很快就把地刨出个大窟窿。

他在里面仔细摸索，终于找到了当年埋进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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