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大兴安岭的那场雪,终究是被时光掩埋了。
龙箫天带着儿子,一路辗转,从东北走到了西北。他换了三个身份,走了两千多公里,最后停在了这个叫靖边的小县城。
这里地处黄土高原,地广人稀,风沙大,外地人少。
没人会注意到一个沉默寡言的外乡汉子,和他怀里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娃娃。
龙箫天租了城郊的一间自建房,房东是个姓王的大嫂,五十来岁,丈夫死得早,一个人过日子,心肠热得很。一开始龙箫天说自己老婆难产走了,一个人带着娃过活,王大嫂听了直抹眼泪,房租主动减了一半,还经常帮着照看孩子。
龙箫天感激,可他不敢说实话。
他的过去,见不得光。
他把儿子托付给王大嫂,自己去工地找活干。
工地上的活苦,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可龙箫天不在乎。
比起在特种部队的魔鬼训练,这算什么?
比起在雪地里追杀仇人的那三天三夜,这算什么?
他需要的不是轻松。
是忙碌。
是让自己累得倒头就睡,没有力气去想那些过去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儿子会走路了,会叫爹了,会跑了。
小家伙长得越来越像秀兰,笑起来左边一个小酒窝,甜得人心都化了。
每次看到那个酒窝,龙箫天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疼,又暖。
他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叫念安。
龙念安。
念着平安。
出事那天,天很热。
七月的西北,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地面都冒青烟。工地上的活儿却一点没少--县上的民生改造工程,工期紧,任务重,工人们加班加点地干。
龙箫天推着一车水泥,往吊车里送。
他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老陈,歇会儿吧!"旁边的工友喊他,"这鬼天气,中暑了可不值当!"
龙箫天笑了笑,摇摇头:"没事,再推两车。"
他在工地上叫陈佐。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龙箫天。
也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干活不要命的外乡人,曾经是军区赫赫有名的兵王。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划破了燥热的空气。
"哎呀!"
龙箫天猛地抬头。
四楼脚手架上,一个老工人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油漆桶"哐当"掉了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人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两下,脚下一滑--
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从四楼直直地坠了下来。
楼下就是钢筋区。
一摞一摞的螺纹钢,尖头朝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丛林。
这要是摔上去,整个人都得被扎成筛子。
周围的工人都吓傻了,呆呆地仰着头,连喊都忘了喊。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黑影"嗖"地窜了出去。
龙箫天扔掉手推车,脚下蹬地,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冲到了楼下,双臂张开,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老工人。
"砰!"
冲击力巨大。
龙箫天抱着人,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个浅坑。到第四步的时候,他身体猛地一转,借着旋转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哗啦--"
两个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四楼啊!
十几米高啊!
就这么徒手接住了?
还转了个圈?
"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雷动。
"好!"
"太厉害了!"
"老陈你牛啊!"
龙箫天没心思听这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工人--那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吓的。
是病。
"低血糖。"龙箫天脱口而出。
他在特种部队学过急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老工人脸色苍白、四肢冰凉、意识模糊,典型的低血糖症状。再晚一步,就算没摔死,也得休克过去。
"谁有糖?"龙箫天抬头大喊,"快!谁身上有糖!"
人群里一个小年轻赶紧掏出兜里的奶糖:"我我我!我这儿有!"
龙箫天一把抓过糖,剥开就往老工人嘴里塞。塞了三颗,又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头偏向一边,防止呛着。
"老李!老李你没事吧?"工头挤了过来,脸都吓白了。
"别围这么紧,散开点,通风。"龙箫天沉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莫名的威严。工人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给他腾出了空间。
老工人含着糖,过了一两分钟,脸色渐渐缓了过来,眼神也清明了些。
"我……我这是……"他虚弱地开口。
"李叔,你低血糖晕过去了,是老陈接住了你!"旁边的工友赶紧说。
老李转过头,看着龙箫天,嘴唇哆嗦着:"大兄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先别说这个。"龙箫天把他扶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医院?不用不用……"老李连忙摆手,"歇会儿就好了……花那钱干啥……"
"必须去。"龙箫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这情况得检查一下,万一摔着哪儿了呢。"
他不由分说,背起老李就走。
老李在他背上,瘦小得像个孩子。龙箫天迈开大步,出了工地,沿着马路往医院的方向跑。
他跑得很快。
不是那种百米冲刺的快,是匀速的、有节奏的、能一直跑下去的快。
县城的街道上,行人都看傻了。
一个光着膀子、浑身是汗的壮汉,背着一个老头,在马路上飞奔。
速度快得吓人。
"我去……这哥们练田径的吧?"
"快看快看!超人!"
龙箫天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有前方的路,和背上的人。
二十多公里。
他跑了不到五十分钟。
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正低着头点烟。忽然一阵风刮过,手里的烟"啪"地灭了。
保安抬头一看,啥也没有。
"……操,大白天见鬼了。"他嘟囔着,又掏出打火机。
急诊室里,小护士正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本网络小说,看到精彩处,她抿着嘴笑。
"救人。"
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在耳边响起。
小护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飞出去。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背着一个人站在面前。男人浑身是汗,背心湿得能拧出水来,可呼吸竟然还很平稳。
"啊?啊!好!我去叫医生!"小护士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往外跑。
龙箫天把老李放在病床上,自己退到一边,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湿的。
不是累的。
是吓的。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没接住。
差一秒,老李就摔在钢筋上了。
他见过太多死亡。
战友的死,仇人的死,妻子的死。每一次,都在他心上刻一刀。
可他还是见不得人死在自己面前。尤其是无辜的人。
医生很快来了,两个,戴眼镜,一脸严肃。检查了一番,又测了血糖、量了血压,最后说:"没事,就是低血糖,加上中暑,休息两天就好了。"
龙箫天松了口气。
他跟着护士把老李送到病房,又去一楼缴了费,预交了两千块钱。回来的时候,老李已经躺在病床上了,脸色好了不少。
"大兄弟……"老李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这钱……我不能让你出……我让我娃给你……"
"不用。"龙箫天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下,"你先歇着。钱的事以后再说。"
老李看着他,眼圈红了:"大兄弟……你是好人啊……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龙箫天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烈,晃得人眼睛疼。
他眯起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救过人。
在战场上,在演习中,在灾难现场。
那时候他穿着军装,胸前戴着军功章。
身边是战友,肩上是使命。
而现在,他是一个工地小工。
叫陈佐。
背着人命案,被通缉了十年。
人和人的命运,真是说不清楚。
老李睡着了。
龙箫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