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当天,江城国际学校的一年级教室,比平时安静得多。
平时叽叽喳喳的小豆丁们都坐得端端正正,桌面上只剩铅笔、橡皮和尺子,连江屿白这种一张嘴能聊半节课的人,也难得闭上了嘴。
苏念晚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指轻轻按着铅笔。
她看起来很乖。
圆脸,大眼睛,小揪揪扎得比平时端正一点。
可她心里一点都不乖。
她前世参加过很多考试,从高考到职场证书,从公司内测到老板临时抽查方案,每一次都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现在换成一年级期中考试,按理说压力应该小一点。
但问题是,她现在只有五岁。
五岁小孩写字手会累,坐久了腰会酸,铅笔还总喜欢往奇怪的方向滑。
这身体,有时候真像低配版电脑。
脑子想跑高速,硬件在旁边说不行,我要降温。
周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教室,语气比平时更温和:“同学们,今天是期中考试,大家不要紧张,认真审题,写完以后要检查。”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苏念晚身上停了一下。
苏念晚乖乖坐直。
她知道周老师在看她。
从入学测试第七,到课堂附加题,再到最近作业进步明显,周老师对她的期待已经写在眼神里了。
这种期待有点暖,也有点重。
试卷发下来后,第一场是数学。
苏念晚拿到卷子,先没有急着写,而是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
口算、填空、比较大小、简单应用题,最后还有一道附加题。
她心里慢慢松了一口气。
不算难。
至少比她前几天刷的那些绕来绕去的题温柔多了。
她开始写。
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声音很轻,像一只小老鼠在啃饼干。
第一面写得顺,第二面也顺。
到了应用题,她习惯性在草稿纸上画了小线段,把条件拆开,再把答案写回卷面。
这动作她已经练熟了。
不炫技。
不跳步。
尽量像一个聪明的一年级小朋友。
不是像一个被社会毒打过三十年的老社畜。
她写完最后一道附加题,抬头看了一眼钟。
还剩十五分钟。
这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检查。
她从第一题重新看起,连数字有没有写歪都检查了一遍。
前世她就吃过粗心的亏。
有一次表格多打了一个零,差点让整个部门陪她加班到凌晨。
那以后,她对“检查”两个字有心理阴影。
现在她看着卷子上的“6”和“9”,都怕它们半夜互换身份。
数学结束铃响时,江屿白在后面长长呼了一口气。
他小声嘀咕:“附加题怎么还拐弯啊,题目自己不晕吗?”
周老师抬头看他。
江屿白立刻闭嘴,装成一棵正直的小树。
第二场是语文。
苏念晚心里的压力反而上来了。
拼音和识字她不怕,阅读也能应付,真正麻烦的是看图写话。
卷子发下来后,她一路写到最后,果然看见了那道题。
图上画着一个小女孩,爸爸蹲在她身后,正在给她扎辫子,旁边还有一个书包和一面小镜子。
题目要求写几句话。
苏念晚盯着那张图,脑子里第一反应冒出来的是:
父亲笨拙却耐心地整理孩子的头发,这种细微的照料构成了幼年安全感的重要来源。
她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不行。
这玩意儿写上去,周老师可能会怀疑她家里是不是有人给她背育儿论文。
她把那句话从脑子里叉掉。
第二版又冒出来:
爸爸虽然扎得不好,但他愿意学,这比扎得漂亮更重要。
苏念晚沉默了。
这个也太成熟。
她现在是五岁,不是亲子关系观察员。
她咬了咬铅笔头,很认真地想了想五岁孩子应该怎么说话。
最后,她一笔一画写下:
我最喜欢爸爸给我扎辫子。爸爸扎得有点歪,可是爸爸很认真。我上学的时候,爸爸会说晚晚最漂亮。我很开心。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两遍。
有点幼稚。
很好。
五岁小孩就该幼稚一点。
交卷铃响后,教室里终于活了过来。
江屿白像被关了一上午的小狗,刚能说话就凑到苏念晚旁边:“苏念晚,数学最后一题你答案是多少?是不是二十四?不对,我后来又算了个二十六,你说哪个对?”
苏念晚把铅笔放进笔袋,慢吞吞说:“考完不要对答案。”
江屿白急得抓头发:“为什么?”
苏念晚认真看他:“会影响吃饭心情。”
江屿白愣了两秒,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又不甘心。
“那语文看图写话你写什么了?我写我爸爸会给我买玩具,可图上那个爸爸好像在扎头发,我是不是跑题了?”
苏念晚看了他一眼。
江屿白立刻捂住胸口:“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不能用天才的眼神伤害普通同学。”
不远处,赵子轩趴在桌上,脸色不太好。
他的卷子有好几道题没写完,语文拼音还空了两格。
以前他不怕考试,反正家里总有人说,小学成绩不算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苏念晚,又很快低下头。
那个五岁的小拖,不对,苏念晚,看起来一点都不慌。
这让他更烦。
中午吃饭时,陆辰安从五年级考场那边出来,路过一年级走廊时脚步慢了一点。
他没有进去,只站在窗边看了一眼。
苏念晚正被江屿白追着问答案,小脸绷得很认真,像在努力保护自己考后的清净。
陆辰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旁边五年级同学撞了撞他的肩:“看你妹妹呢?”
陆辰安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路过。”
那同学拖长声音:“哦,路过一年级走廊,路过得挺准。”
陆辰安没理他,只把手里的笔袋握紧了一点。
下午,教师办公室里,批卷速度比学生们想象得快。
一年级试卷不算复杂,几位老师分工批改,红笔在卷面上划过,偶尔有人低声交流。
周老师批到苏念晚的数学卷时,起初只是正常翻看。
翻到第二面,她的笔停住了。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错。
步骤清楚,计算准确,附加题也对。
卷面虽然字小,数字有些稚气,但逻辑完整得不像刚入学没多久的孩子。
周老师把卷子抽出来,递给旁边老师:“你帮我再看一遍。”
旁边老师接过去,刚开始还笑:“怎么了,怕自己批错啊?”
几分钟后,她笑不出来了。
“满分?”
周老师点头:“数学满分。”
旁边老师又看了一眼名字:“苏念晚?那个五岁的小姑娘?”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另一位老师凑过来看:“她不是刚入学吗?”
周老师没说话,又翻出语文卷。
语文扣了两分。
扣在看图写话。
不是不会写,而是句子稍微少了一点,标点有一处不够规范。
周老师看着那几句话,心里又软又复杂。
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可她还小,也确实会有小孩才会有的问题。
这反而让人放心一点。
严校长坐在办公室里,听完年级组老师汇报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成绩汇总出来后,拿给我看看。”
周老师应了一声,拿着成绩单往教室走时,心情有些说不清。
她教过很多孩子。
有努力的,有机灵的,也有提前学过很多内容的。
可苏念晚这种,太少见。
她不是单纯提前学了。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题目。
下午最后一节课,一年级教室里比考试前还紧张。
有人趴在桌上念念有词,有人问同桌自己会不会不及格,还有人已经开始考虑回家怎么面对爸妈。
江屿白坐不住,伸长脖子看门口:“周老师怎么还不来?我感觉我的命运在走廊上堵车了。”
苏念晚低头整理橡皮,心跳却也快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考得不错。
可没看到分数前,谁都不能保证。
前世工作邮件发出去后,她还要反复点开看有没有错别字,现在等成绩,简直像等老板回复“收到”。
教室门被推开。
周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来,表情很复杂。
她站到讲台前,先看了全班一眼,又低头看向手里的纸。
教室一下安静了。
周老师开口:“这次期中考试,大家整体表现不错,有些同学进步很明显。”
她顿了顿。
很多孩子屏住呼吸。
周老师抬起头,目光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苏念晚同学,数学100分,语文98分,总分全班第一。”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后炸开了。
“苏念晚才五岁啊,她考了全班第一?!”
“她之前不是没上过学吗?这也太厉害了吧!”
江屿白瞪圆了眼睛,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震惊第一,而是替她委屈:“才98分?语文怎么扣的?这也太严格了吧!”
苏念晚耳朵发热,手指轻轻扣住桌角。
周老师却没有让议论继续下去。
她看着手里的成绩单,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话。
“另外,苏念晚同学的数学成绩,打破了我们学校一年级的历史记录。”
全班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