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话很多。多到克莱尔觉得自己的耳朵要长茧了。他问克莱尔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父母是谁?你为什么总是和里德尔在一起?
你写的是什么故事?那个词什么意思?你的铅笔哪里来的?你吃过糖吗?你喜欢什么颜色?
克莱尔一个都不想回答。但比利不在乎她回不回答,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把对话进行下去。
她说“不知道”,他就说“那我告诉你”;她什么都不说,他就继续说下去,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哗啦哗啦地流,流到克莱尔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里德尔在这种时候从来不说话。他只是看书,像比利不存在一样。但克莱尔注意到,里德尔翻页的频率变低了——不是因为他读得慢了,而是因为比利太吵了,他有一半的注意力被迫分走。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比利没有带兔子来。他坐在杂物间的地上,手里拿着克莱尔的铅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克莱尔手里拿走的,克莱尔都没反应过来——正在纸上画什么东西。
“你还给我。”克莱尔说,她真的很讨厌不熟的人未经她的允许拿她的东西。
“等一下,我马上画完了。”比利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刷刷地走。
“我说还给我。”
“等一下——”
克莱尔伸手去抢。比利往旁边一闪,克莱尔的手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摔在地上。
她稳住身体的时候,脸已经红了——不是因为差点摔倒,而是因为里德尔在看着她。
她在里德尔面前丢了脸,这个事实比摔一跤要让她难受一百倍。
“给我。”克莱尔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而是一种低沉的声音,让比利终于抬起头看她。
比利看着她,眨了眨眼。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本森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没有其他孩子那种看到怪物时的本能的后退。
他就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道他看不懂的字,困惑多于害怕。
“你怎么了?”比利问,“不就是一支铅笔吗?我又不会弄坏。”
克莱尔咬住了牙,她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想把面前这个人按在地上揍一顿的愤怒。
但里德尔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愤怒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火焰从熊熊大火变成了一簇小火苗,从一簇小火苗变成了一缕烟,从一缕烟变成了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
“铅笔还给我。”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
比利看了她两秒,把铅笔递了过来。克莱尔接过铅笔,翻到纸的空白面,看到比利画的东西——是一只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长一短,身体圆得像一个球。
兔子旁边写着一行字:雪球,克莱尔,里德尔。三个名字排在一起,笔迹很丑,但很认真。
克莱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比利。比利正冲她笑,那个笑容还是很亮,像一盏不知道省电是什么的灯,把所有该照的不该照的地方都照得通亮。
“这是你画的?”克莱尔问。
“嗯。雪球是我的兔子,克莱尔是你,里德尔是他——”比利指了指里德尔,“我把你们都画进去了。这样你们就不会忘记我了。”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我本来就没记住你”,但她看了一眼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又看了一眼那行写错了拼写的名字——克莱尔的名字他写对了,但里德尔的“Riddle”被他写成了“Riddel”。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感觉像是在一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拼错了。”克莱尔指着那个“Riddel”。
比利低头看了一眼。“哦。”他说,然后拿起铅笔,在“Riddel”后面加了一个横线,把那两个写反了的字母硬生生地改了。
“好了。”比利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完美。”
克莱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本森难对付多了。本森的恶意是写在脸上的,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咬你,你知道该怎么躲。
但比利的这种——这种东西是什么?
她说不清楚,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发出的挑战。你不理我?我偏要你理我。你不喜欢我?我偏要你喜欢我。你推开我?我偏要贴得更近。
这是一种克莱尔从未见过的武器。而且比利他运用得很熟练。
里德尔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坐在克莱尔旁边,目光落在书上,但他的手指在克莱尔的手腕上一直没有松开。
比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就走了。
克莱尔转过头看着里德尔。“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让他别来了。”
里德尔翻过一页书。“我说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在乎我说什么。”里德尔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本森。本森怕我,但他不怕我,所以他不会躲。你赶不走一个不怕你的人。”
克莱尔沉默了。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看着那行被装饰过的“Riddel”,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里德尔的名字被并排写在雪球的旁边,像是一家人。
她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比利画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人。比利想和他们待在一起,而他就待了。
这种简单的、不讲道理的、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逻辑,让克莱尔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维珀。”克莱尔叫了一声。小黑蛇从里德尔的领口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克莱尔伸出手,维珀犹豫了一下,然后游到了她的手腕上,盘了两圈。
“如果他明天再来,”克莱尔低头看着维珀,“你就咬他。”
维珀吐了吐信子,那表情克莱尔看懂了——你自己怎么不咬?
里德尔合上了书。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从克莱尔手里拿走了那张画着兔子的纸。
克莱尔以为他要撕掉——她甚至有点期待他撕掉——但里德尔只是把纸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和那张写满了怪厄公主和巨人的纸放在一起。
克莱尔愣住了。“你干什么?”
“留着。”里德尔说。
“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用。”
克莱尔盯着他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看了几秒,想知道“以后有用”是什么意思,但里德尔已经朝门口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