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憧憬

hp:里德尔的童话

克莱尔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维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脖子上,冰凉的小身体贴着她的皮肤,三角形的脑袋正对着她的鼻孔,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啊——”克莱尔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撞上了墙壁,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怜的后脑勺,遭遇了第二次劫难。

维珀从她脖子上滑下来,不紧不慢地游回里德尔的袖口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冲她吐了吐信子,那表情——如果蛇有表情的话——分明是在说“早安”。

里德尔已经醒了。他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姿势和克莱尔睡着前一模一样。

但克莱尔注意到他衬衫上多了几道皱褶,头发也比平时乱了一些。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克莱尔揉着后脑勺问。

里德尔没有回答,翻过一页书。

克莱尔撇了撇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晨光从杂物间唯一的小窗漏进来,比月光亮多了,照得满屋子的灰尘都在光线里跳舞。

她这才看清里德尔的脸——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

“你看了一晚上书?”克莱尔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发现那本书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你什么时候读到这么后面的?”

“你睡着之后。”里德尔说。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你不需要睡觉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赛勒斯。”克莱尔叫了他一声。

里德尔从书页上抬起眼睛。

“今天吃什么早饭?”克莱尔问,语气很随意。

里德尔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某种柔软的东西。“不知道,你自己不会去看?”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克莱尔伸出手。

里德尔低头看着那只手。克莱尔的手不算好看,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灰,指节上还有昨天搬床单时被粗麻绳勒出的红痕。

那只手就那样伸在他面前,不修边幅,大大咧咧,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握住一样。

他没有握住。但他把书合上了,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克莱尔身边走了过去,走到杂物间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不走?”

克莱尔嘿嘿一笑,把手缩回来,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孩子还在睡觉。科尔夫人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已经起了,正在准备一天的工作。

克莱尔和里德尔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餐厅里只有几个年纪大的孩子在吃早饭。负责分饭的修女看了里德尔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把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燕麦粥推到他们面前。

克莱尔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没吐出来——鉴于昨天发生的事情,她知道这就是他们今天所有的食物了,吐一口少一口。

里德尔没有吃。他把碗端在手里,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燕麦粥在碗里转出一个又一个旋涡。

“你不吃?”克莱尔含糊不清地问,嘴里塞满了粥。

“不饿。”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克莱尔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压低声音,“里德尔,你要是不吃的话,今天中午你就会饿,饿了就会没力气,没力气的话本森那伙人来找麻烦的时候你连跑都跑不动。”

“我不需要跑。”里德尔说。

克莱尔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确实有点蠢。昨天下午在院子里,他可是用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差点杀了一个人。

他不需要跑,他只会让其他人跑。

克莱尔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粥倒了一半到里德尔的碗里,动作很快,快到里德尔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把碗推回去了。

“吃。”克莱尔说,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饿死了,我就没有朋友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讨厌的人,你总不能让我再回去跟本森那伙人混吧?”

里德尔盯着那碗被倒满了的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很慢,很小的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毒。

克莱尔满意了,三口两口把自己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修女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克莱尔冲她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修女的眉头皱得比刚才看里德尔时还紧。

早饭后,克莱尔和里德尔照例去了杂物间。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今天本森没有出现。

克莱尔是在走廊里听说的。两个比她大一点的女孩在角落里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克莱尔耳朵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本森”“医务室”“出不来”“吓坏了”。

她把这些信息带回杂物间的时候,里德尔正在地上练习写字。他最近在用砖头在地上练,因为纸太少了,还要用来写故事,不能浪费在练习上。

地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单词,有的被鞋底蹭掉了半边,有的还完整地躺在那里。

“本森在医务室。”克莱尔说,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们说她不肯出来,说有人在走廊里等她,说出去就会死。”

里德尔手里的砖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一个单词。他没有抬头,但克莱尔注意到他写字的笔画比刚才用力了一些,砖头尖在水泥地上划出的痕迹更深了,深到像是要刻进地里去。

“你做了什么?”克莱尔问。

“我什么都没做。”里德尔说,语气很平,“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一直在你旁边。”

克莱尔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昨天晚上他确实一直在杂物间里,和她在一起,一夜都没有离开过。那本森在怕什么?怕一个不在场的人?

怕一个不在场的人。这个念头在克莱尔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不那么奇怪了。本森怕的不是里德尔现在在做什么,本森怕的是里德尔可能会做什么。

昨天下午那种看不见的、掐住她脖子的力量,它在本森的脑子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每一次闭上眼睛都会想起来。

“她现在更怕你了。”克莱尔说。

里德尔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砖头。他抬起头看着克莱尔。

“你不怕我。”他说。

“我说过了,我不会怕。”克莱尔从维珀的窝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平铺在两个人中间,“来,继续写故事。昨天写到巨人带着公主翻过了山,然后呢?”

里德尔放下砖头,接过克莱尔递来的铅笔。他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他自己的、克莱尔的,两种笔迹混在一起,像两条交缠在一起的藤蔓,已经分不清哪一段是谁写的了。

他在纸的空白处继续写下去,铅笔沙沙地响。

“翻过山之后,是一片从来没有被人去过的地方。”克莱尔凑过去念,“那里没有孤儿院,没有科尔夫人,没有讨厌的人——”

她停了一下,看了里德尔一眼,里德尔没有看她。

“那里只有一座小小的房子,门口有一条小溪,溪水是甜的。”

克莱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维珀从里德尔的袖子里爬出来,爬到纸上,在那行字旁边盘成一团,尾巴尖刚好指向“甜的”那个词。

“你想去那种地方吗?”克莱尔问。

里德尔把铅笔放下,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那行字。他没有回答,但克莱尔已经知道答案了——如果不想去,就不会写下来。

“那我们就去。”克莱尔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定好的计划,“等我们长大了,我们就去找那样一座房子。门口要有小溪,溪水要是甜的。就我们两个——当然啦,还有维珀。”

维珀抬起头,嘶了一声,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里德尔看着克莱尔。

“你连‘favorite’都不会拼。”里德尔说,“你怎么带我去找那座房子?”

克莱尔瞪大了眼睛。“我拼错了吗?”

里德尔没有说话,但他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了正确的拼法。

f-a-v-o-r-i-t-e。

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刻进了纸里。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f-a-v-o-r-a-t-e。克莱尔的版本,错得理直气壮的那种。

他把两个词并排放在一起,让克莱尔自己看。

克莱尔看了半天。“不就是少了一个字母吗?”

“是换了一个字母。”里德尔纠正她。

“差不多嘛。”

里德尔深吸了一口气。维珀从纸上抬起头,看了看主人的表情,又看了看克莱尔的表情,然后迅速缩到了纸的最边缘,一副“我什么都不要掺和”的样子。

“差很多。”里德尔说,语气很平,但克莱尔听到了他声音底下那种咬牙切齿的东西,“favorite是favorite,这是正确的,你写得那个是错误的。就像你是你,本森是本森。不一样。”

克莱尔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拿我跟本森比?赛勒斯,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里德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并排的词,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铅笔,在favorite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时刻。”——用的是错误的那个版本。

克莱尔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次她要亲自保管这张纸,谁都不能再从她手里把它拿走。

“走了,我们该回去了,”克莱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里德尔伸出手,里德尔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

晨光从杂物间的小窗漏进来,落在克莱尔的手背上,把那些灰扑扑的、洗不干净的指甲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