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花园的阳光暖洋洋的。杨涵博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修剪枝蔓,摘几朵开得正好的蔷薇放进竹篮里。小径两侧的藤蔓拱成天然的廊道,头顶密密地织着花叶,漏下来的光碎成淡红的斑点,洒在两个人肩上、手上、发梢上。
“这片园子有两百多年了。”杨涵博边走边说,指尖拂过一片深红的蔷薇花瓣,“我来的那年它还没这么大。只有东边那几排。后来王橹杰说古堡太暗了,要多一点颜色,我才慢慢种过来的。”
林栀走在他身后,低头看着碎石子路面上自己的影子。她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你也是被他带回来的吗?”
杨涵博的脚步没停,但他修剪枝条的手顿了一下。只有半秒,随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节奏。“嗯。两百多年前吧。那时候我还是个园丁的儿子,在附近镇子上给人修花圃。有天晚上,一窝狼人追着我跑,我翻墙摔进这片园子里,正好砸在王橹杰脚边。”
他回过头朝林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少年般的轻快。“我以为他会咬我。结果他蹲下来看我摔破的膝盖,说了一句‘你把我的玫瑰压折了’。然后把我拎进屋,扔给陈思罕,说‘给他弄点吃的’。”
林栀想象着王橹杰蹲下身看一个人类膝盖破皮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和她认识的王橹杰对不上。“后来呢?”
“后来我想走,他不让。说外面狼人还在。”杨涵博把一根修剪好的枝条放进竹篮,继续往前走,“再后来就不想走了。这园子养了我两百多年,我也养了它两百多年。”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栀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笑意,“大概和现在一样。”
林栀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丛开得极盛的暗红色蔷薇,花心深得像凝固的血。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柔滑的触感带着一点凉。“那些暗红色的蔷薇是什么品种?”
杨涵博停下脚步,折了一朵递给她。“没有名字。我杂交出来的,用了很久。”他看着林栀接过那朵花,眼神里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花期短,只有三天。但它开的时候,整片园子里没有比它更红的。王橹杰说它像他的眼睛。”
林栀拿着那朵暗红的蔷薇,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他……说它像他的眼睛?”
“他就说过一次。当时我问他这花叫什么名字,他看了很久,说‘像我眼睛的颜色’。然后就走了。”杨涵博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后来我每年都多种几株。现在已经快三百株了。”
碎石子小径在花廊尽头分成了岔路。一条往东,通向一片更密的花墙;一条往西,通向一座低矮的石亭。林栀站在原地,杨涵博往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似乎察觉到了她脚步的犹豫:“怎么了?”
“陈浚铭说不要往东边去。”林栀说,“那是禁区。”
杨涵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放下竹篮,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那朵暗红蔷薇。“东边那条路,”他说得很慢,“通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住过的地方。那片花墙后面是空的。”
“空的?”
“嗯。”杨涵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花朵上,“她走了之后,王橹杰把所有的花都移到那边了。不让人进,也不让人看。只有他自己偶尔会去,站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林栀想起那盆枯了三年又重新长出嫩芽的薄荷,想起彩绘玻璃窗上那个姿态温柔的人影。她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跟着杨涵博往西边的石亭走去。亭子是白石砌的,柱子上爬满了淡粉色的蔷薇,密得几乎看不见石头的颜色。亭中央放着一只石桌,桌上摆着一只素白的陶罐,罐里插着一把刚剪下来的野花。
“坐吧。”杨涵博把竹篮放在石桌边上,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来——一壶茶,两只杯子。“陈思罕走之前塞给我的,说怕你逛累了渴。”
林栀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热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浮着几朵干菊,喝起来有蜜糖的甜。“他好像总是怕我饿着渴着。”
“他紧张你。”杨涵博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取暖,“陈思罕天生就是这种性格。你对他好一点,他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煮汤。”
“我对他很好吗?”
杨涵博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风穿过花廊,吹动他卷曲的发梢,那层墨绿丝绒的衣领被掀开一个角,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衬。“你接了他给的饼干,喝了他煮的奶茶,还对他笑了笑。”他说,“对他来说,这已经算很好了。”
林栀捧着热茶,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浮沉的菊花瓣。风穿过石亭,带着满园的蔷薇香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远处有琴声,细细的,不知道从哪扇窗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在学曲子的孩子。他们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杨涵博喝完茶之后就站起来,拎着竹篮去给另一排花修剪枝条,林栀便坐在石亭里看他的背影。身姿端正,修剪的动作利落又温和,每一剪都恰到好处,像刀尖上跳舞的月影。
“林栀。”
石亭的柱子后面忽然探出半张脸——陈浚铭从淡粉色的蔷薇花丛里冒出头来,头发上沾着一片花瓣,手里攥着几颗糖,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林栀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翻墙过来的。”他理直气壮地拍掉肩膀上的花瓣,“走正门太久了,我从花园后墙绕过来的。杨涵博知道,他默许了。”他走过来,在石凳旁边蹲下,仰头看她,声音压低了半度,“我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今晚别回你那个房间了。”他把一颗奶糖塞进她手里,眼睛圆圆的,“换一间。王橹杰下午和长老会吵了一架。有人想把你从古堡里赶出去,他不同意。但他现在不在,今晚可能会有旁系的人摸过来试探你。”
林栀握着那颗奶糖,糖纸在掌心微微发皱。“那我去哪里睡?”
“东边那截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空房,我从门缝底下塞了把钥匙进去。你趁天没黑过去,别让人看见。里面有人给你收拾好了。”陈浚铭站起来,飞快地朝石亭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她笑了笑,“记住啊,东边的走廊是禁区没错——但那间房间是王橹杰以前的书房。他生气归生气,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踩着花丛边缘的石沿,几步就跳没影了。
林栀坐在石亭里,手里的奶糖被体温捂热了。杨涵博还站在远处的花墙边修剪枝条,背对着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糖,草莓味的。又看了看自己左手腕内侧那圈淡淡的齿印。王橹杰和长老会吵了一架。有人想把她赶出去。今晚可能会有人摸过来。
她站起来,把茶杯放回石桌上,把那朵暗红色的蔷薇轻轻放进口袋里。花瓣的边缘有点皱了,但颜色还是那种沉沉的、带着微光的深红。风吹过花廊,满园的蔷薇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像一整片海洋在悄悄呼吸。
她沿着碎石子小径往回走。经过那片花墙的时候,她没有往东边看。但她能感觉到,那片花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等待着。她加快脚步,朝古堡的侧门走去。太阳正在落下去,天色从淡金变成橘红,再变成灰紫。长廊两侧的烛台一盏一盏亮起来,幽蓝的火苗在暮色里跳动着。
她按照陈浚铭说的,绕开了主厅,沿着古堡外侧一条窄廊往东边走。走廊越走越暗,墙壁上的画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石膏壁龛,里面什么都没有。她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底下露出一截黄铜色的钥匙。她蹲下来,把钥匙抽出来,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
门开了。
房间不大,但比她那间地下室亮堂得多。一面窗正对着东边的花园,暮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橘色。书桌靠墙放着,上面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旁边搁着一支羽毛笔。书架嵌在整面墙里,满满当当,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角有一张窄床,铺着干净的灰色床单,枕头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黑玫瑰。
林栀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摸了摸那枝黑玫瑰的花瓣,丝绒般的触感。她把那朵暗红的蔷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两朵花,一黑一红,靠在了一起。
暮色收尽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之后,她听见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七下。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在那扇木门前停住了。门没有被推开,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她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住这里。别出来。明天我来接你。”
笔迹和昨晚那张纸条不一样。这张更利落,横竖都带着锋。她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窗台上的薄荷我浇过水了。它活过来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那朵暗红的蔷薇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面朝窗户。窗外的花园在夜色里沉睡,隐隐约约能看见花丛的轮廓在风里微微起伏。她闭上眼睛,听见琴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下午完整一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在那枝黑玫瑰的香气里,在书架旧书的气息里,在门外那道脚步声离开之后的沉默里——她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