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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爱意6

墟间嬉戏

遵从母亲的规划,她进入这所学校选择了理科综合方向,周末挤时间奔赴画室学习素描,一边备战职业类升学考试,一边悄悄为艺考留一条退路。八人间拥挤嘈杂的宿舍、毫无遮挡的公共澡堂、繁琐严苛的校规,再加上一次失败糟糕的剪发经历,过往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全部叠加在一起,压垮了紧绷许久的神经。

入学之前,她曾经认真和母亲沟通,自己只是嫌弃学校统一配发床品老气难看,想要按照校方规定的尺寸,自己挑选喜欢款式的被褥。母亲却把这份诉求解读成娇气挑剔,坚持让她先花费金钱订购学校成套床品,承诺如果第一周住宿实在不适,再重新单独采购。可望舒心里清楚,这又是一次大概率会作废的约定,只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争辩拉扯。

十一月份的军训将近,一想到集体露天洗漱、毫无遮挡的澡堂,她提前陷入长久的失眠。她悄悄网购了轻薄的遮挡帘想要给自己一点私密空间,却被母亲制止,告诫她不要在集体之中搞特殊化,顺从集体才不会被老师针对。她小小的自保诉求,再一次被轻易驳回。

那次毁掉她发型的理发经历,更是成了压垮情绪的细碎稻草。固执的理发师随意剪短她珍视的自然卷长发,反而把头发生硬变硬的问题推卸给她本身糟糕的发质,还拿别的女孩剪短发之后专心学习的例子说教。满心委屈回家倾诉,母亲却让她不要斤斤计较外在容貌,格局要放在学习之上。没有人看见,长发对于她而言,是仅存的、完全属于自己、不会被任何人随意干涉的标识。

母亲依旧改不掉随意插手她物品、偏心亲戚晚辈的习惯,答应好陪她一起筛选画材的约定临时作废,答应帮她定制平价假发遮盖糟糕短发的计划一拖再拖。那些反复失效的承诺,像碎裂一地的玻璃碴,扎在心底层层叠叠。

所有隐忍在一次普通月考失利之后彻底瓦解。疲惫不堪的她回到家中,迎接她的依旧是母亲哭诉自己半生牺牲的说教,拿儿时温顺的她对比当下疲惫麻木的她,控诉她辜负了全家人的期待。

那一瞬间,所有绷紧的丝线彻底断裂。

黄昏把教学楼的影子拉扯得空旷漫长,放学的人群散去之后,风卷着枯黄落叶飘过空地。她一步步走上顶楼露台,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水泥护栏,长久压抑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松开。这么多年束缚带来的紧绷感消散一空,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眼眶之中也再也流不出眼泪。

当身体翻过护栏向下坠落的瞬间,堵在胸口十几年的窒息感终于彻底舒展。那些以爱编织的锁链、被撕碎的承诺、皮带留下的淤青、楼道角落封存的恐惧、被随意瓜分的私人物品、被否定的情绪与胆怯,全都随着下坠的风四散而去。她这一生第一次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顺从任何人,不用等候一句永远不会兑现的道歉。

可对于远在家里的亲人而言,悲剧到来之后,迟到的悔恨才姗姗来迟。一向沉默的父亲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再也发不出一句训斥。母亲瘫坐在地上痛哭,翻出没画完的素描稿、散落的玩偶碎片、曾经被摔裂又粘合的手机,一遍遍捶打胸口忏悔。她终于看见孩子长年累月的绝望,却草率将一切归结为青春期任性,为时已晚。

往后漫长的余生里,李秀兰再也没有在家里添置崭新的玻璃杯,从前那些破碎杯子的碎片被她收进铁皮盒子妥善存放;她再也不会随意对孩子许下随口就能作废的承诺;走在街上看见池塘荷塘,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凝望许久。一句迟来的愧疚,终生困住了侥幸活下来的人。

幻境彻底消散,沈砚的意识重新飘回空荡荡的教学楼,指尖还残留着晚风的凉意。他低头望向那本藏在课桌下的日记本,终于读懂了这个名字刺骨的讽刺。

父母在她降生之时翻遍诗词典籍取来的名字,藏着最温柔浪漫的期许。望舒是古时月亮的驾车神,他们期盼这个独生女一生可以追着月光肆意舒展,活得自由澄澈,不必被俗世枷锁捆绑。可这份诗意的祝福,从落在户口本上的那一刻开始,就沉甸甸压在了孩童单薄的肩膀上。月亮遥远又清冷,普通人伸手根本触碰不到,托举期望的担子近在咫尺,沉甸甸压垮了童年所有随性。裹着蜜糖外壳的期待,早早化作细密缠绕的锁链,温柔的表象之下,是一层又一层无法挣脱的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