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爱意4

四年级的压力毫无预兆地朝她压来，她的身形在那段时间莫名发胖，日常饮食没有变化，作息也规律正常，体检报告却显示一切健康。焦虑彻底裹挟了母亲，她翻遍家里各个角落收走所有零食，再一次用自我牺牲的说教束缚她克制食欲。

真正压垮她底线拒绝练字的导火索，藏在一件无人在意的小事里。前一天深夜，她趴在书桌之上认认真真画了一张月亮素描，想要当做惊喜送给辛苦下班的母亲。可李秀兰进门之后只顾着低头回复亲戚的微信消息，随手将那张画纸丢在了茶几底下，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一眼。满心期待落空之后，日复一日积攒的压抑彻底堆积到临界点，第二天傍晚，她趴在书桌之上，拒绝再提笔写完当日规定的两张楷书。

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沈建国解下腰间的皮带，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一遍遍地逼问她为什么不听话。

“我不写。”

小小的身躯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

皮带抽打在臀部的痛感尖锐滚烫，划破单薄的布料，青紫色的淤痕层层叠叠蔓延开来，细小的破皮渗出细碎的血珠。责罚结束之后，父亲没有一句缓和的话语，只是冷冷命令她必须在当夜补完所有字帖。这不是她第一次遭受体罚，从前零碎的训斥和敲打都被她压在了心底，而这一次，彻底击碎了她残存的顺从。

事后没有人向她道歉。母亲捏着碘伏棉签小心翼翼擦拭她破皮的地方，嘴上依旧重复着一成不变的说辞。

“你爸爸也是没有办法，练字是为了你以后拥有一技之长。我们对你严厉，只是不想让你长大之后吃苦，你的固执，最后伤害的只会是你自己。”

母亲依旧怀念那个主动拿起画笔涂鸦的孩童，指责如今的她叛逆顽劣。深夜伤口隐隐作痛的时候，她偷偷趴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打量身上交错的淤青，试着用指尖轻轻触碰结痂的伤口感受疼痛。她捡起当初摔碎玻璃杯残留的一小块碎片，夹进日记本里，当做自己曾经奋力反抗过的纪念。心底原本柔软的地方，正在一寸寸冻结变硬。那道以爱为名的枷锁，第一次狠狠勒进了骨头里。

从这天起，她丢掉了所有粉嫩的连衣裙，偏爱能够完全遮盖身形的宽大长裤与外套，也再也懒得收拾自己的房间。母亲看着散漫邋遢的她不停叹气惋惜，怀念那个干净精致的小时候，却看不见邋遢外表之下破碎崩塌的安全感。

不久之后一次家庭聚餐，矛盾再一次爆发。母亲没有提前征求她的意见，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表妹说，喜欢的话就把望舒珍藏的玩偶和旧裙子拿走就好，反正姐姐已经不需要了。

若是表妹主动开口讨要，她或许会心软退让，可母亲擅自处置自己私人物品的举动，瞬间点燃了她积压许久的怒火。她直白强硬地拒绝护住自己的东西，直白宣告这些物件只属于自己，没有随意赠予的道理。

聚餐的现场陷入尴尬，亲戚们假意开口劝解她大度一点，表妹嘴上推脱，眼神却死死盯着可爱的玩偶，父亲全程低头沉默，装作没有看见这场争执。她当众不给母亲情面的举动，让母亲丢了面子。聚餐结束回家之后，接踵而至的就是长篇大论的处世道理，指责她不懂顾全大人的脸面，太过自私。

而母亲的愧疚永远短暂又廉价。接下来两三天她会变得格外温柔，许诺下次逛街给她购置一模一样新的玩偶当做补偿。可这份承诺终究会随着时间消散，等到下一次亲戚聚会到来时，母亲依旧会随意做主分配她的东西，重复一遍又一遍相同的伤害。失望循环往复，慢慢磨灭了她沟通解释的欲望。

直到学校开设生理安全教育课，尘封在二年级的创伤被唤醒，脑海里虚幻的哭声变得刺耳清晰。她变得愈发沉默，常常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一个卑微又无助的想法在心底生根：如果自己患上心理疾病，大人们是不是就能看见她的痛苦，稍微放过她一点。她偷偷在网络上搜索情绪病症的特征，刻意熬夜、刻意封闭自我，假装低落消沉，可就算她主动展露脆弱，换来的依旧只有矫情、胡思乱想的评价，这让她更加孤立绝望。

沈砚感受着这具躯体日复一日累积的疲惫，胸腔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呼吸都变得滞涩。这份看似无微不至的照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