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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爱意2

墟间嬉戏

沈砚的意识被裹挟进幻境的时候,先触到的是田埂上带着露水的青草凉意在指尖化开。这具刚刚降生的小小躯体,名为祝望舒,在她四岁之前,快乐是稀薄却真切的,像妈妈偷偷塞在掌心的橘子硬糖,糖纸揉得皱巴巴,甜味淡淡的,算不上浓烈,却足够撑起孩童简单的欢喜。

她偏爱蓬松柔软的粉色公主裙,裙摆扫过狗尾巴草时会挂上细碎的草籽。母亲李秀兰在镇上饭店做工,正午骑着掉漆的旧单车折返回家,工装口袋永远藏着一颗糖果,趁丈夫沈建国下地劳作,悄悄塞进她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她会把糖压在枕头缝隙,夜里躺着竹席,听整片池塘的蛙鸣叠在一起涌进窗户,晚风掀动窗纸,轻轻蹭过脸颊。院角摆着一只粗玻璃罐,里面装着她捡来的光滑鹅卵石,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细碎光斑,那是她最早收藏起来的小小宝藏。

沈砚清醒地藏在这具身体深处,捕捉那些藏在美好之下诡异的缝隙。枕边总会无端多出一颗糖果,母亲永远能提前预判她的心愿,温柔的笑意定格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偶尔会凝滞半秒,像一张卡顿的旧照片。那时的她不懂违和,只会依赖这份被投喂的温柔。

夫妻俩闲来无事会教她握笔涂鸦,分辨黑白棋子,没有硬性任务,写错了墨也只会被温水洗干净手掌。没有攀比,没有“懂事”的标尺丈量小小的行为,稻田就是游乐场。她会追着蜻蜓跑过泥泞田埂,会蹲在池塘边看小蝌蚪摆动尾巴,跟着外婆蹲在门槛边剥毛豆,听长辈唠着细碎家常。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邻里之间会互相赠送刚蒸好的米糕,没有人催促她成长,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做出惹人称赞的举动。

家里堂屋的木桌上放着一只粗陶水杯,杯身画着简单的荷花,是外婆亲手烧制的。某个午后她失手将水杯碰落在地,陶土碎裂成好几片,瓷片散落在泥土地面上。她吓得缩在门槛边等待责骂,可母亲只是蹲下来捡起碎片,轻声告诉她没关系,东西碎了不必慌张,不必勉强自己小心翼翼到紧绷。那时候的破碎是被包容的,犯错也不会被贴上顽劣的标签。

在搬家之前,母亲认真兑现过一次承诺,攒了整整三天的小费,给她买回一只竹篾编织的蜻蜓玩具,竹翼轻薄通透,跑起来就会跟着风晃动。那天她攥着蜻蜓在田埂跑了一下午,坚信大人许下的约定永远不会改变,这是她童年最笃定的幸福感。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份认真兑现的温柔,只会停留在还未搬入楼房的乡下时光里。

其实在搬家之前的好几个夜晚,池塘里的蛙鸣就已经渐渐稀疏,水面浮起缺氧翻肚的小鱼,村口的长辈闲聊时说起,这片池塘很快就要被填土整平,用来修建商铺楼房。大人们默契地瞒着孩子,刻意回避这片故土即将消失的事实。

一切终结在四岁那个诡异的夏夜。

一家人决定搬去镇上的楼房,彻底告别泥土田园。当天入夜,聒噪了一整个盛夏的蛙鸣骤然尽数消失,天地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怯懦地收了起来。她扒着窗台望向漆黑的池塘,水面平得死寂,怯生生询问青蛙去了哪里。李秀兰只是随手揉乱她的头发,敷衍搪塞一句要下雨了,沈建国埋头打包木箱,把公主裙、毛笔胡乱堆叠,摔碎的陶杯碎片被直接扫进垃圾堆,自始至终不肯抬头看一看反常的夜色。

收拾行李的过程里,母亲第一次违背了小小的约定。前几天她答应望舒,可以把装满鹅卵石的玻璃罐一起带去新家,可打包到最后,母亲嫌罐子笨重占地方,悄悄把石头全部倒回即将被填埋的池塘,空罐子丢进了废品袋。当望舒发现空荡荡的罐子哭闹质问时,母亲只是不耐烦地说石头没有用处,不要为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任性撒泼。这是人生第一次,郑重许下的承诺轻飘飘作废,没有道歉,没有弥补,孩童的执念被轻而易举判定为无理取闹。

后来她偷偷独自跑回废弃的池塘边,想要重新捡拾好看的石子,可是池水已经变得浑浊发黑,再也寻不到从前圆润干净的鹅卵石。小小的人蹲在岸边失落落泪,第一次体会到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失去之物的无力感。

沈砚在意识里轻轻叹气。那天消失的不止蛙鸣、鹅卵石与荷花陶杯,还有她随心所欲活着的资格,蜜糖打造的牢笼,在搬入楼房的那一刻,悄无声息扣死了锁扣。乡下自由的风,再也吹不进封闭冰冷的单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