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三年过去了。
我十二岁。
新住处搬到了一个小城镇的边上,离县城远了些。陆半疯说离城远的地方阳气少,他能更早察觉异常。铁栓说:“阳气少个屁,你就是房租便宜。”
三年,手背上的印记越来越深。
我站在镜子前,把右手翻过来。九岁刚出现的时候,那只闭着的眼睛像一团洇开的淡墨,轮廓模糊。现在像刺青,线条利落,嵌在皮骨之间。
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门后一个。窗台上两个。衣柜顶上一个。
四个。
比昨天少了一个。
不对,柜子后面躲了一个,缩得很小。
五个。
能数出来,我就是清醒的。
陆半疯在灶房里咳嗽。咳了半天,痰里带着腥味。铁栓在旁边递水,嘴上骂他:“叫你少抽你不听。肺都快咳出来了。”
“我这辈子就这点乐子,你还管。”
“你那烟从来没点过,你抽个屁。”
“叼着有感觉。”
我走出卧室,站在门口看他俩。
陆半疯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满头白发扎成一个短把,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又多了十几道。他才五十出头,看着跟七十岁的老头差不多。
可眼睛还亮。
铁栓也老了些,腰没以前直,嗓门倒是没降。他看见我出来,把碗往桌上一推。
“吃饭。今天有肉。”
“什么肉?”
“排骨。我买的,干净放心。不是老陆弄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半疯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那些东西补气。”
“补气补成你这样?我看着补命还差不多。”
我坐下吃饭。
陆半疯也端了碗,只扒了两口就放下。他的胃口这两年越来越差,一顿饭吃不完半碗。
“师父,你多吃点。”
“吃撑了晚上挪不动。”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今晚是我十二岁。
第四次裂。
我放下筷子。
“师父,手上的印记越来越深了。以前像淡墨,现在像刺青。每次裂的前后,它都会发热。我感觉……它在往我身体里渗东西。”
陆半疯拿起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联系了一个人。等你过了十二岁这一关,我带你去见他。”
“什么人?”
“一个比我更疯的。他对彼岸的了解比我深,可能有办法处理你手上那东西。”
铁栓端着锅进来。“你说的是三年前提过的那个?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他在云贵那边。”
“远不远?”
“两天火车。”
“你现在这身子骨,能撑两天火车?”
陆半疯把烟塞回耳后。“死之前都能撑。”
铁栓把锅往灶上一摔。“你能不能一天别提死字?”
“那叫啥?提前退休?”
铁栓不理他了。
我把碗洗了放好,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陆半疯在身后喊。
“路上注意。今天阴气比昨天重。碰见不对的东西,先退后驱。别逞能。”
“知道了。”
“墨镜。”
我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镜片旧了,有一道细裂纹,但不影响用。
上学路上,田埂两边的沟里有两个小东西探头探脑。我走过去的时候,它们缩了回去。
三年里,我学会了驱逐。
低级的东西,一根沾了花椒粉的红线就能赶走。再硬一点的,要用鸡血画阵。陆半疯教我画了七种阵,从最简单的“隔”到最复杂的“锁”。
可画阵对付不了手背上这个东西。
它不是外来的。
它长在我身上。
学校门口,周大壮正啃包子。他个子蹿得快,十二岁已经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脸上冒着青春痘,嘴角沾着肉馅。
他看见我,举起半个包子。
“沈渊,吃不吃?猪肉大葱的。”
“不了。”
“你每次都不了。你家伙食到底好不好?你瘦成啥了。”
我在座位上坐下。周大壮凑过来,压着嗓门。
“沈渊,你最近脸色越来越差。你是不是有什么病没跟我说?”
“老毛病。过两天就好。”
“啥老毛病?你从小学到现在,每年都请几天假,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该不会真有啥大病吧?”
我翻开课本。“没有大病。”
周大壮盯着我看了半天,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你要是有事,你告诉我。哥们虽然帮不上啥,但能帮你打架。”
“打架解决不了。”
“那啥能解决?”
“我还在想。”
周大壮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我课桌上。
“沈渊,咱们认识快七年了吧?”
“六年半。”
“你看,六年半了,你啥都不跟我说。你家那个白头发叔叔干嘛的,你不说。你眼睛到底咋了,你不说。你每年生日前后为啥请假,你也不说。”
我停了笔。
“跟你说了,你信吗?”
周大壮挠了挠头。“你试试呗。万一我信呢?”
我看着他。他脸上全是真诚,没有探究,没有猎奇。就是单纯地想知道自己朋友到底怎么了。
“等我活过今晚再说。”
周大壮的嘴张了张。
“你……你说啥?”
上课铃响了,我没再接话。
放学后,周大壮一路跟着我走到村口。
“你上午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活过今晚?你不会干傻事吧?”
“不会。”
“那你为啥那么说?”
“随口的。”
“你不是随口说话的人。”
他拦在我面前,个子高了,挡得住路。
“沈渊,你认真讲。你是不是遇到啥麻烦了?”
我绕过他。“没有。回去吧,你妈该找你了。”
周大壮跟了两步,最后停住。
“沈渊。”
我回头。
他站在田埂上,书包歪在肩膀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
“你要真有事,你不告诉我也行。但你得给我活着。”
我点了点头。
“行。”
回到院子,陆半疯已经开始布置。铁栓拎着鸡血在四角倒,嘴里照旧骂个不停。
“三年一回,回回要命。别人家孩子过生日吃蛋糕,咱家孩子过生日喝鸡血。传出去我上吊的心都有。”
陆半疯递给我一碗肉。
“吃饱。天黑之前吃饱。”
我接过碗。“师父,你今晚还用命引吗?”
陆半疯愣了一下。
铁栓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你不许用。”
陆半疯把碗往我手里塞得更紧。“你管不了我。”
“你再用,头发白完了,命也搭进去了。你答应过奶奶,带我回去。你死了怎么带?”
陆半疯蹲到我面前。
他老了太多。三年前的命引不光白了他的头发,还掏空了他的底子。现在他蹲下来,膝盖都在响。
“那你就别让我用。你自己爬回来。”
“我爬。”
“爬不动也爬。”
“嗯。”
陆半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瘦得硌人。
“今晚你体内那个老物会帮你扛。我在外面兜底。铁栓——”
“骂街。我知道。”铁栓接过话。
天全黑之后,我盘坐在卧室里。床边三层锡箔纸,四角压红线,铜钱排在床沿。花椒水在枕下,鸡血涂了门槛。
一切跟以前一样。
可今晚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我的右手背上,那只闭着的黑色眼睛从半小时前开始发热。热度一波一波,像有心跳。
陆半疯站在门口。
“感觉到了?”
“它在跳。”
“子时还有一个时辰。别乱。”
我把五色绳攥在手里。铜片贴着胸口,热度不如前两次猛。陆半疯说那是铜片的力道在消耗,每用一次就薄一层。
“师父,你那个人……云贵那个……真的能帮忙?”
“不知道。但他是我最后的牌。”
铁栓在院子里干咳了一声,没接话。
我闭上眼。
门后一个。窗台两个。柜顶一个。床底蹲了一个。
五个。
都安静。
不对。
它们不是安静。是怕。
跟九岁那次一样,子时一到,这些小东西比我还着急躲。
陆半疯看着挂钟。
“一刻钟。”
我攥紧五色绳。
手背上的热度突然变了。
不是跳动了。
是那只闭着的黑色眼睛——睁开了。
墨色的纹路在我的皮肤上移动。线条分开,勾勒出一条缝,缝里露出一点黑白分明的东西。
它在我的手背上,缓慢地眨了一下。
我的呼吸卡住了。
铁栓从门外探头。“老陆,还有多久——”
陆半疯的声音压下来。“别进来。”
铁栓看见了我的手背。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盯着那只睁开的眼。它嵌在我的皮肉里,黑色的瞳不大,但深得见不到底。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屋外来的。不是从老物那里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来的。
是从印记里传出来的。
直接灌进我的脑子。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