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四月的操场

四月开始的时候，唐知柚做了一个决定。

她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夜跑社。每周二和周四晚上，操场上会有一群人集合，绕着跑道跑五公里。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跑了两圈就喘得不行，扶着膝盖在跑道边弯着腰歇了好一会儿。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递了瓶水给她，说

唐知柚接过来灌了半瓶，说了声谢。第二次去的时候她跑了三圈，第三次跑了四圈。到了四月中旬，她能跟着大部队跑完全程了，虽然速度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把这件事在消息里跟江逾白提了一句。那边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她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一双跑鞋，浅灰色的，鞋底有防滑的纹路，鞋舌上印着一个小众品牌的标。她低头看着那双鞋，鞋码刚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发了条消息问他，他回了一句

她把那双鞋穿上试了试，在宿舍地板上踩了两下，鞋底软硬适中，包裹感刚好。她穿着它去了周四的夜跑，跑完五圈下来脚底没有以前那种发麻的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浅灰色的鞋，在跑道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忽然觉得四月南方的晚风比平时暖了一些。

四月中旬的某个周末，她照例坐地铁去找他。出站的时候阳光很好，天蓝得干净，空气里没有了月初那种潮润的水汽，变得干爽而通透。她远远看见他站在老位置，但这次他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女生，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江逾白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偶尔低头应一句。

唐知柚的脚步慢了一拍。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生先看见了她，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江逾白偏过头来看她，把手里的奶茶递了一杯过来，说了一句

那个女生打量了唐知柚一眼，又看了看江逾白，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

冲他们摆了摆手说

转身跑进了学校。

唐知柚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问。两个人并肩往那条老街走，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到了巴掌大，把整条街遮得密密匝匝的。走到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她开口问了一句

江逾白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之后他说

唐知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跟平时一样平淡，但那句话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分量不轻。她没有再追问，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被奶茶杯挡住了。

他们走到那家木质门脸的咖啡店，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靠窗的长椅空着。两个人坐下来，各自要了热饮。唐知柚捧着杯子，透过窗户看外面那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旁的围墙里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月季，粉色的、白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开得热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

江逾白端着红茶喝了一口。

唐知柚愣了一下——她确实发了一条，拍的是自己跑完五公里之后操场跑道的夜景，配文是一个流汗的表情。她没想到他会看，更没想到他会注意到那双鞋。她低头喝了一口可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暖起来，像是被四月的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

从咖啡店出来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更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枝干粗壮，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半条巷子。唐知柚走到树底下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色小花垂下来，被风一吹就落了一地。她站在树下，伸手接了几片落下来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江逾白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唐知柚把掌心里的花瓣吹掉，转过身来面对他。午后的光从巷口那头照进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暖融融的。她站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里。她开口说

江逾白看着她说

唐知柚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落下来的花瓣，白色的，薄薄的，被风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海边看日出的那天早上，想起他说“今天这片挺好”，想起他说“好”之前那个短暂的沉默。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唐知柚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三个多月。她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没有说出口。两个人从小巷里走出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把一树的白花摇落了一大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还有脚边的地面上。唐知柚伸手把江逾白肩上的花瓣拍掉了，动作很自然，拍完就收回了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地铁站口分开的时候，唐知柚走下扶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站口旁边那棵梧桐树下面，肩上还有一片没拍干净的花瓣，白色的，衬着浅卡其色的外套。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下扶梯。刷卡进站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刚才拍花瓣时的触感，轻轻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花瓣的凉意。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那双跑鞋从鞋盒里拿出来摆在床头，跟那罐桂花糖和抽屉里那张纸放在一起。她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四月的晚风带着暖意从楼下灌上来，把榕树的气根吹得轻轻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新叶和泥土混在一起，又像是远处谁家阳台上飘来的花香。她靠在栏杆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挂在对面的楼顶上，银白色的光把整片操场照得亮堂堂的。

她转身回到屋里，把阳台门带上。林舒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闭上眼。四月的夜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温暖的潮意。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慢慢睡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