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春分那天,南方终于放晴了。
回南天像是被谁一把扯走了,墙壁上的水雾一夜之间干了,地砖踩上去不再黏脚,空气里那股潮乎乎的味道也淡了很多。唐知柚早上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阳光铺了满台,暖融融的,把晾在栏杆上的衣服照得发亮。楼下那排榕树抽了满枝新叶,浅绿色的,嫩生生的,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
她把那罐桂花糖从窗台上拿下来,拧开盖子倒了两颗在掌心里。干桂花裹着糖霜,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甜味慢慢化开,混着桂花的清香。她一边嚼着一边给江逾白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晴天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宿舍窗外的那条街,梧桐树发了新芽,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的碎光。底下跟了一行字

嗯。开窗了
唐知柚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给他发了一条
下午去找你

他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薄款的卫衣,浅灰色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内搭的边。她坐地铁过去,出站的时候远远看见他站在老位置等着,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薄外套,浅卡其色的。她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不是那家店的,是另一家她没喝过的牌子。他递了一杯给她,说

新开的,试了试
唐知柚接过来喝了一口,桂花味比那家老店淡一些,但茶底更清。
两个人沿着那条老街走。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把整条街遮成一条绿色的甬道。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跳动的光斑。走到那家老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唐知柚发现门开着,但柜台后面换了人——之前那个中年女老板不在了,换成了一对年轻的男女。黑板上的菜单也换了一版,价格涨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换老板了

江逾白站在她旁边,也往里面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但唐知柚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的位置比平时近了一些。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家木质门脸的咖啡店、那棵大榕树、那条积着薄薄落叶的小巷。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江逾白停了一下。

进去坐坐
唐知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平时不太主动邀请她去他学校里面,通常就是门口碰面、外面走走、或者去那家奶茶店坐坐。今天他说“进去坐坐”,语气淡淡的,但她听出了那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校门。
学校里比平时热闹一些,路两旁的布告栏上贴了各种社团活动的海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他带她穿过那条种着榕树的主路,拐进一栋教学楼后面的一条小路。唐知柚没走过这条路径,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和几棵老樟树,阳光从树冠里漏下来,把地面照得斑斑驳驳的。小路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张旧长椅,背靠着一棵很大的樟树。长椅前面正对着一片草坪,草坪尽头能看到学校的围墙和墙外那条安静的街道。
这儿你常来?

唐知柚在长椅上坐下来。
江逾白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偶尔,人少
唐知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樟树树冠。叶子浓绿,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落在她脸上,细细碎碎的。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正看着前面那片草坪,侧脸被树影映得明明暗暗。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你那天写的那张纸,我看了

江逾白偏过头来看着她。
你说你会回来

唐知柚的声音不高不低,被风从树梢吹下来的一阵叶子响盖住了半句,但她知道他在听。
回来之后呢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而清晰。过了一会儿他说

回来找你
唐知柚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那片被阳光铺满的草坪。她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风从草地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开口说
那我等你

她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没有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那片被围墙围起来的草坪。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拂。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很轻的动作,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就一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碰,随即收回去了,像是不经意间被风吹偏了方向。
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午后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段半臂的距离上,暖融融的,把灰尘照成细小的、浮动在光里的金粒。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听着树叶被风翻动的声响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笑声。春分过了,白天开始变长了。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头顶偏到侧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唐知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樟树叶屑,说
该走了

江逾白也站起来,两人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唐知柚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空荡荡地立在樟树下面,被午后的光笼罩着。她收回目光,跟上他的步子。
地铁站口分开的时候,江逾白把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递给她

路上喝
唐知柚接过来,杯壁还是温的。她转身走下扶梯,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站口旁边那棵梧桐树下面,新发的叶子把他的肩膀遮了一小半,他站在树荫的边缘,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收回目光,下了扶梯。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那张纸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地名、研究方向、时间标注、还有那行小字“我会回来”。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去,把抽屉关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春分后的月亮比冬天清亮一些,光线落在窗台上那罐桂花糖上,把玻璃罐里的干桂花照得泛着细碎的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坐下来翻开课本。
新学期开始之后课业比之前重了,但她觉得自己的状态比上学期稳了很多。那些以前觉得吃力的科目现在慢慢跟上了节奏,课余时间也多了起来。她偶尔会跟林舒去操场跑步,周末去图书馆待一下午,晚上跟江逾白发几条简短的消息。日子过得平淡而妥帖,像那棵樟树下面的长椅,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沙沙响,但椅子本身纹丝不动。
三月快要结束了。春天短得几乎看不见,但该发芽的都已经发了芽。她坐在书桌前翻着课本,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移,把光从窗台挪到了地板上。她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合上笔帽,看了一眼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江逾白发来的,三个字

晚安
她回了一个同样的月亮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林舒翻身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安安静静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了。1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