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霖城,暑气未消。育英中学高三(七)班的教室里,风扇吱呀呀转着,搅不动一室的沉闷。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赵越——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讲台上,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安静一下,同学们。
赵越的声音清朗,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原本趴倒一片的后排立刻精神了。陆骁第一个抬起头,蓬松的栗色短发下,一双桃花眼满是兴味

新同学?男的女的?好看吗?
他旁边,宋星泽默默递过来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

别太兴奋,吓到人。
陆骁瞥了一眼,压根不理,反而凑得更近,胳膊肘捅了捅坐在窗边的江逾白。

诶,白哥,你猜是男是女?
江逾白头也没抬。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翻着一本英文原版的《时间简史》,午后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在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利落的锁骨线条。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和窗外聒噪的蝉鸣格格不入。黑色碎发垂落额前,他连眼皮都懒得掀,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节。

烦。
陆骁撇撇嘴,对着宋星泽做了个“你看他”的口型。
赵越侧开身,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他背后显露出来。
唐知柚站在讲台边上,校服裙摆被窗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有一双杏眼,眼尾微挑,瞳仁黑亮,此刻正毫无惧色地扫视着全班,嘴角还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及肩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软软地贴着脸颊。明明是一副乖软的甜美长相,偏生她看人的眼神带着点野,像只刚闯入陌生领地、正在评估风险的小兽。
我叫唐知柚。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糯
唐太宗的唐,知道的知,柚子的柚。

她顿了顿,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后排那个唯一没看她的身影,忽然一笑,补了一句
以后请多关照啊,各位——学霸。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苏晓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坐在第三排中间,一头利落的及肩黑发,耳侧别了一枚银色星星发卡,立刻扬起笑脸,对着唐知柚用力挥手,嘴里无声地喊着“这里这里”。
赵越推了推眼镜

唐知柚同学,你暂时坐在……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座位表

苏晓冉旁边的空位。
唐知柚径直走了过去。她经过陆骁那一排时,一股淡淡的甜橙香气拂过。
陆骁吸了吸鼻子,小声对宋星泽说

闻着就甜,名字也好听,就是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唐知柚已经拉开了苏晓冉旁边的椅子,坐下前,她偏过头,对着后排方向,故意拔高了声线
哎,白若曦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凳子往前挪挪?你这凳子腿都顶着我椅子了。

白若曦就坐在唐知柚的正后方,闻言温柔地笑了笑,声音细小

啊,不好意思,我这就挪。
她微微侧身,长而直的柔顺黑发如水般滑落,一张素净白皙的脸庞上嵌着温润的眉眼。她往后拉了拉椅子,动作轻柔而文静,又对唐知柚点了点头。
唐知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笑得天真无害
谢谢啊,大美人。

白若曦身旁的女生——许雯雯——立刻皱起眉想说什么,却被白若曦轻轻按住了手背。
苏晓冉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唐知柚的衣角,压低声音,语气兴奋得冒泡

柚柚!真有你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后面那三个眼睛都快喷火了!
唐知柚转着手里的笔,歪头看她
谁让她们凳子非要顶着我?多难受啊。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苏晓冉的耳朵
而且你信不信,那个白若曦,看我那一眼,笑得假死了。

苏晓冉双眼放光

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刚认识,苏晓冉就已经彻底沦陷了。
铃声打响,第一节课是数学。中年男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头顶微秃,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不好糊弄的类型。唐知柚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光明正大地立在数学书后面。
苏晓冉目瞪口呆,用气音问

你就这么看?
不然咧?

唐知柚翻了一页
我又听不懂。

苏晓冉敬佩地竖起大拇指。后排的宋星泽瞥见了这一幕,微微蹙了蹙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推到陆骁面前

新同学好像完全不听讲。
陆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唐知柚那个恨不得把“学渣”二字写在脑门上的姿态,乐了

胆子挺大,老周的铁砂掌可不是吃素的。
江逾白始终没看这边一眼。他的世界仿佛只存在于笔下的物理竞赛题和耳边风扇单调的嗡嗡声中。
直到数学课过半,老师点了唐知柚上黑板做题。

新来的唐知柚同学,第三道选择题,你上去把演算过程写一下。
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唐知柚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着粉笔,在那道关于函数周期性的题目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了个:
“解:不会。”
然后她回头,对着数学老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老师,我写完了。

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陆骁直接笑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宋星泽无奈地扶了扶额。
数学老师脸色铁青

唐知柚!你——

老师
后排忽然传来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您刚才讲错了。第三题选C,您课件上的答案是错的。
江逾白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依然没看黑板,目光落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笔,指节微微泛白。他重复了一遍

答案是C。f(x)的最小正周期是π/2,不是π。
全班鸦雀无声。
数学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教案,片刻后,他推了推眼镜,面色由铁青转为尴尬

……啊,是,是π/2,江逾白同学说得对,我这课件老了,没改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

唐知柚同学,你先……下去吧。
唐知柚没有立刻动。她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第一次正眼望向那个始终笼罩在光环里的男生。
阳光正盛,他侧脸浸在光里,眉目冷淡,像是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唐知柚捏了捏粉笔灰,忽然觉得手指有点痒。不是气的,也不是尴尬。就是……有点痒。
她咧嘴一笑,大摇大摆地走回座位,路过江逾白那排时,脚步顿了一下。
喂

她弯下腰,隔着过道,离他不过一尺远,甜橙的香气再次飘了过去
谢谢你啊,学霸。帮我解了围。

江逾白翻书的手指终于停了。他偏过头,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唐知柚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极淡地——几乎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你挡我光了。
……

她磨了磨后槽牙,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座位,狠狠拉开椅子坐下。
苏晓冉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帅吧?他就是江逾白!全校第一!校霸!是不是特别——
帅个屁。

唐知柚闷声咬牙,翻开漫画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臭屁得要死。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扭过头去之后,江逾白的视线从书页上离开,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很短。短到连身旁的陆骁都没察觉。
陆骁正和宋星泽咬耳朵

哎,白哥居然会帮她……他不是向来最烦这种闹腾的?
宋星泽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可能只是单纯觉得答案错了,和她没关系。
陆骁摸摸下巴

也是,白哥那性子,除了学习就是篮球,连校花都懒得看一眼,怎么可能……
他话没说完,江逾白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本英文书的页脚被压住,露出一行铅字: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轻轻贴在了唐知柚那一侧的窗玻璃上。
而那一整个下午,唐知柚再也没有翻开漫画书。她趴在桌上,看似在睡觉,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
你挡我光了。
她越想越气,手指在课桌边缘无意识地抠着。苏晓冉看她鼓着腮帮子的侧脸,像极了一只炸毛的仓鼠。

柚柚
苏晓冉小声叫她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样,对谁都冷冰冰的。
唐知柚闷闷地
嗯

但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远不止生气那么简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较劲的东西——她唐知柚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干脆利落地、无视到底。
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唐知柚收拾书包的动作格外慢,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瞟向后排。
江逾白还坐在那里,身侧的陆骁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宋星泽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笔记。夕阳斜照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
唐知柚拽着书包带子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住,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故意哼着不成调的歌,大步迈过教室后门。
经过那三个人的包围圈时,她眼角瞥见江逾白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唐知柚的嘴角,无声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