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笔迹

隔了几天她又去了那个院子。

这次她没有带黄油卷，但带了一袋核桃面包，是城东面包房新出的。走到院子门口时她看到木门敞着，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石桌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低头写字。那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也摊着笔记本，但没在写，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低头看一眼年轻女人写的字，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树。

林槿在门口站了一下。那个人看到她进来，朝石桌旁边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坐。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核桃面包放在桌面上。年轻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她的字迹偏小，笔画偏轻，速度不快，每一行写完之后会停一下再看一眼，像在确认自己刚才写的内容。

“新来的。”那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阵子在河岸长椅上捡到一张便签，上面写的地址是这里。她走过来看了一趟，后来就开始天天来。”

林槿看了年轻女人一眼。她正写到一页的末尾，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提起来，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翻页的时候她注意到林槿在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出声。

“她在写什么。”林槿问。

“写她自己的东西。和我的不一样。我的写的是每天看见的事，她的写的是她想记住的事。”那个人把茶杯放下，“她说她在从城市搬过来的路上丢了很多东西。搬一次丢一些，搬两次丢更多。搬到这边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包和一张便签了。所以她开始写，把还能想起来的东西都写下来，免得再丢。”

年轻女人写满了一页，把笔搁下来，合上笔记本。她抬起头看着林槿，声音偏轻，但清楚：“你之前在书店给我的那张便签，上面写的那个地址，我后来找到了。镜子里看到了名字。然后我一路走过来，走到这边。”她顿了一下，“走到这里之后就不想再走了。这边安静，有院子，有菜地，有树。每天写一点东西，帮老陈浇浇菜，去织毛衣的阿姨那边坐坐。比在城里租房子住好。”

林槿点了点头。那个人从石桌下面摸出一只陶壶和几只杯子，倒了三杯茶，一人一杯。林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年轻女人也端了一杯，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重新翻开笔记本，从刚才停下来的地方继续写。

林槿坐在院子里喝完了茶，站起来把杯子放回陶壶旁边。那个人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她想了想，说下周。他说好，下次带黄油卷。她说上次带的不是黄油卷。他说核桃面包也行，但黄油卷更好。她走出院子时年轻女人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可能写完了这本。到时候给你看。”林槿应了一声好，走出木门，沿着岔路往回走。

经过菜地时番茄藤上挂了几颗新红的果子。她经过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果子在藤上晃了晃，没有掉。她收回手继续走，经过碎石子路，拨开灌木回到河岸长椅旁边。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笔和便签，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横杆下面的空隙里。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

走回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