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同行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条小径。

这次她带上了陈渡。两人从河岸长椅旁边拨开灌木走进去，碎石子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陈渡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她稍慢一些，边走边往两边看，像在记路。走到小径和碎石子路交汇处时他停了下来，往民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昨天就是走到那边？”

“嗯。有一栋房子，门口放着陶壶和杯子。里面有个女人在织毛衣。”

他们沿着碎石子路走到民房前面。今天门关着，木牌还挂在门上，陶壶和杯子也还在桌上。林槿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推门，回头看了陈渡一眼。他正在看民房后面那片菜地，番茄藤蔓还在竹架上攀着，果实比昨天红了一些。他把目光收回来，说：“这地方以前是做什么的。”

“那个女人说这条路通向哪里取决于走的人在想什么。她住在这里，每天走这条路去菜地，走到头就是菜地。”

陈渡想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碎石子路往菜地的方向走。林槿跟在他旁边。走到菜地边缘时路还在继续往前延伸，绕过菜地之后分成了两条更窄的岔路。一条往左，通向一片稀疏的树林。另一条往右，通向几栋更远一些的民房，红砖墙面，灰瓦顶，和之前那栋类似。陈渡在岔路口停下来。“你昨天走到这里了吗。”

“没有。昨天走到菜地就折返了。”

他点了点头，往右边那条岔路走。林槿跟上。这条路比之前那段更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踩实的泥土，路边的草长得更密了。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门板半开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外套，正低头在石桌上写着什么。

陈渡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看到邻居路过一样平常。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来，朝院子里偏了一下头。“进来坐。”

院子里有两张石凳，一张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只茶杯。那个人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们坐。林槿在石凳上坐下来。石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偏小偏密，像是被反复写过很多次。那人把笔记本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你们走的是哪条路过来的。”他问。

“从河岸那边拨开灌木进来的。碎石子路，经过一栋民房，菜地，然后右边的岔路。”陈渡说。

“那栋民房里的女人还在织毛衣？”

“在。”

“织了三年了。”那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她搬过来就在织，织完一件拆一件重织。她说这样手不会闲下来，脑子也不会想太多别的事。”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你们要是想在这边坐一会儿就坐。院子里有茶，自己倒。”

林槿没有倒茶。她坐在石凳上，视线落在石桌面那本合上的笔记本上。本子边缘磨损得厉害，封面颜色已经分不清是深蓝还是深灰。那个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笔记本，没有主动解释里面写了什么。陈渡也没有追问。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那个人重新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他刚才写了一半的内容。

林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老树的树干上刻着几道横线，痕迹很旧，边缘已经被树皮包裹了大半，像是很多年前刻上去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道横线的位置，树皮粗糙，刻痕的凹槽里积着一层深色的树胶。她收回手，回到石凳旁边。陈渡正在看那个人写字的手势，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每一行长度一致，间距均匀。那个人写了一页，翻过去继续写下一页。

“你每天写多少。”陈渡问。

“不一定。想写的时候多写一些，不想写的时候就把本子合上。”那人头也没抬，“有时候一天写三页，有时候三天写一页。”

林槿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口感偏淡。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陈渡说该走了。陈渡也站起来，两人往院子外面走。走到门口时那个人抬起头来，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带点黄油卷。城东那家面包房的。”

林槿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低头写他的笔记本了。她应了一声好，走出院子，沿着来时的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经过碎石子路，经过灌木小径。拨开灌木回到河岸长椅旁边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陈渡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说：“那个人写的笔记本和你的那本有点像。”

“嗯。”

“你问了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没问。”

陈渡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经过水泥平台时各自分了路。林槿走回公寓，上楼时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