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梦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站在河岸上，面前是那条已经走过了很多次的路。但河水是干的，河床裸露着，卵石和沙砾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她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前走，经过水泥平台、桥墩废墟、河滩、拱廊、水口。每一个节点都在，但形态和平时不同，像被重新描述过一遍之后装回了原来的位置。走到石壁前面时，那道缝隙里没有水流出来，只有一面空空的石壁，表面光滑，没有刻痕，没有青苔。

她在石壁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到身后跟着一个人。短发女人，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她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短发女人把咖啡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口感偏苦。短发女人说：“水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杯里，咖啡在杯底晃了一下，颜色正在变淡，从深褐色变成浅棕色，然后变成透明的水。水面平静之后，杯底映出两个人的倒影，轮廓清晰。

短发女人又说了一句：“但路还在。”她抬头看时，短发女人已经走远了，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游走。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色的天光里。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的杯子还在，里面的水还在，倒影也在。她握着那杯水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回走，经过水口、拱廊、河滩、桥墩，走到长椅旁边时她坐下来。椅面是干的，阳光落在上面，暖而均匀。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河床的方向。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暖白色的，落在被子上，和梦里那杯水的颜色有点像。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穿好衣服，出门。今天的路线和平时一样，沿着河岸走，经过长椅时不坐，经过水泥平台时不停，一直走到桥墩废墟才停下来。水在正常地流着，河床没有干，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她在桥墩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公寓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那只玻璃瓶依然撑着抽屉留着一道缝。她把玻璃瓶拿出来，拧开软木塞，把瓶底的干茎秆和种子倒在手心里。种子很小，深褐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她把种子放回瓶子里，把茎秆也放回去，塞好软木塞，然后把瓶子放回抽屉里。她合上抽屉，这次试着轻轻推了一下，玻璃瓶被挪动了一点位置，抽屉合上了，没有留缝。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合拢的抽屉，然后转身走到窗台边。绿萝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完整，朝向窗外。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片叶子的尖端，触感平滑而凉。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

那天下午她去了城东。退休老师在书店里给一本旧小说写批注，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了一会儿诗集。陈渡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书房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浓绿了，有一只鸟停在枝头。她存了照片，没有回复。离开书店时她在门口遇到了一个年轻女人，浅灰色外套，手里抱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两人在门口停了一瞬，年轻女人对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推门进去了。铃铛响了一声。

林槿走到街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通透。她沿着城东的街道往回走，经过裁缝铺，经过面包房，经过公交站台。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城东变成河岸，又从河岸变成她熟悉的街道。到站之后她下了车，走回公寓。上楼时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嗡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慢慢沉入了睡眠。窗外有风把树叶吹响了，沙沙的，像一条从源头延伸到城市的溪流在持续地流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像一枚被合拢后留下的压痕，停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