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一年中最冷的那天，林槿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把街道照成一条安静的亮带。她穿好衣服，往保温杯里灌了热茶，把帆布袋收拾好，出了门。寒气从楼道口涌进来，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沿着街道往河岸走。路面干净，空气清冽，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又聚。

河岸上的长椅空着，椅面上覆着一层薄霜。她坐下来，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等天慢慢亮起来。水面在晨光中从暗灰变成浅灰，再变成一层淡淡的银白色。柳枝上挂着霜，在初升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经过水泥平台时她停了一下。台阶底部的石砌基础完全露着，水线退到了最低的一道刻痕。台阶下方的空间入口敞着，里面暗而干燥，像一只被打开之后就没有再合上的旧信封。她没有下去，站在平台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桥墩废墟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变得暖了一些。桥墩上的水痕被晨光映得清晰，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串被刻在石面上的时间刻度。她经过时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道水痕的边缘，指腹触到石面，凉的，干燥的，带着被反复冲刷后留下的光滑感。她收回手，继续走。

过了河滩，过了拱廊，过了水口。走到石壁前面时接近中午了。水潭在正午的光线下清得能看到底，石壁缝隙里那道细流还在渗着，汇入潭中，无声而持续。她走到水潭旁边，看到那本深蓝色的书还在石壁前面的地面上，封面朝上，书脊朝外，位置和她上次放的时候一致。她蹲下来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还在，墨迹干了，笔迹清晰。她合上书，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用石头压好。

她坐在水潭旁边的石头上喝完了保温杯里剩下的茶。茶还是温的，口感偏淡。她坐在那里，听着水流落在潭面上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拱廊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过了水口，过了拱廊，过了河滩，过了桥墩。走到长椅旁边时她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椅面上的霜已经化尽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她从口袋里摸出笔和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横杆下面的空隙里。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今天收得早”。她点了点头，继续走。经过公交站台时站台上没有人等车，空荡荡的。经过灰色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墙面剥落的位置没有变化。经过裁缝铺的巷口时她没有往里看，继续走。走回公寓楼下时信箱盖子关着，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空的。她合上盖子走进楼道，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完整，朝向窗外。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正在从午后的亮白慢慢地向傍晚过渡，路灯还没有亮，但对面楼的窗户里已经有人开了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抽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之前写过的几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把笔放回笔筒。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嗡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