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锁死不动。
靳霂又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把耳朵贴上门板,里面的翻页声还在继续,均匀、缓慢,像一本厚书被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翻页声没有停过,也没有变化——没有加速,没有变慢,像被设置好了循环时长。
褚逾蹲下来检查门锁。锁芯周围的铁皮上有一道细长的刮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划过,露出底下的金属原色。他直起身看着那行被刮出的痕迹,形状不规则,但能分辨出几条平行的竖线间隔均匀,像某种粗略的文字骨架被反复描过。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门框上方,隔音海绵的边角贴着一张被胶带固定的小卡片,纸面已经发黄了。卡片上印着一行小字,像旧打印机打出来的:"三号录音室内部广播系统——门禁联动式。门外无钥匙。如需进入,请在门口用说话声激活门锁。音高需与室内当前广播频率一致。"
"用说话声激活。"靳霂站到门前,耳朵重新贴上去听里面的翻页声。翻页声的节奏很清晰,每一页翻过去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两秒,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三十次左右。她把那个节奏记下来,然后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用和翻页声相近的节奏:"门。"
翻页声没有停。门锁没有弹开。
"音高不一致。"褚逾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一段短音频的波形还在跳动,"翻页声的基频大约在四百赫兹左右。你的声音在两百五左右,差了一个八度。"
靳霂把声音放低了一个区间重新念了一遍"门"。门锁依然纹丝不动。但翻页声在她的声音落下之后略微停顿了半拍,然后恢复了原速。那个停顿很短暂,像门后面的东西在分辨这个声音和它正在播放的内容之间的偏差——确认了不是同一套信号之后,才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循环里。
"它听得懂。"褚逾的声音压低了一个档位,"不是在判断音高,是在判断你是谁——它在匹配你之前那个录音里用过的音色。"
走廊另一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面上拖沓的声响,像是有人从走廊尽头那边走过来,步子很慢。两人同时转身看向走廊的方向。脚步声在走廊中段停住了,像是感知到自己正被注视,然后从一个方向的声响里折返,拐进了楼梯间。铁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靳霂转回身重新面对三号录音室的铁门。翻页声还在继续,但她注意到一个变化——翻页声的频率比刚才略微快了一些,从均匀的两秒一页变成了一点八秒左右,像有人在加速翻阅一本快到尾声的书。
"它在赶时间。"褚逾说,"录音室的门一旦关闭,必须在节目结束前保持通话。如果节目结束了,门锁就会自动弹开。但它不想让我们等到节目结束的时候。"
"所以我们要在它结束之前保持通话——用匹配的声音。"
她重新走到门边,对着门缝开口。这一次她说的是门缝中隐约透出的翻页节奏,短音节,和那个频率同步,持续说了大约十秒。翻页声在她说话的第十秒停下了。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响动,锁舌弹开了。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面透出来的光比走廊暗一些。她推开铁门,三号录音室比外面的走廊暖一些,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张和隔音海绵的气味。房间不大,正中央是一张操作台,台上亮着几盏小指示灯。操作台前面立着一支麦克风,话筒支架倾斜着,像刚有人俯身对着它说完一句话。操作台侧面有一台磁带机在转动,磁带盘的边缘反着暗光,转速均匀。操作台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页面上是一排排手写的字迹,蓝黑色墨水,工整而密。她走近看了一眼,册子上记录的内容是一串串时间标记和对应的音频片段描述。最后一行写着:"信号消失前,你听到的内容会从墙缝里渗出来。不要主动收集它。它会自己找到你。"
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蓝墨水轻轻画了一圈:"它可以被重复播放,但不能被主动调取。你找到了它,它也会找到你。"
磁带机转到了末端,磁带盘空转了几圈。操作台的小指示灯在空转的间隙里忽明忽灭,像在等待下一个信号被录进来。翻页声再次从门缝里渗入,慢了一些,像一本书正在被重新翻开。靳霂伸手把操作台侧面那盘磁带按了暂停,磁带机发出一声极轻的卡顿,指示灯暗了一排。整个房间在她的手指离开暂停键之后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外走廊里渐渐远去的翻页声,和被处理过的、偏低的、属于她自己的嗓音,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重新响了起来。